奉劝大家千万不要过于贪吃,我二哥今年71岁,每天睡前要吃饭

我叫张开河,今年六十六岁,山东省济宁市汶上县人,退休前在县一中做后勤,管食堂和仓库,工龄三十八年,二零二零年退的休,退休金四千三。我老伴叫王桂兰,六十四,退休前在县医院做保洁。我们有一个女儿,在济宁上班。

我二哥叫张长江,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县粮食局下面的粮所上班,收粮、验粮、看仓库,干了三十五年,二零零九年退的休,退休金三千九。我二嫂叫李秀英,六十九,一辈子没上班,在家操持。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青岛做海产品生意,女儿嫁到兖州,在超市做主管。

我们兄弟四个,大哥走了八年了,是肺癌,抽了一辈子烟。我是老三,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济南,做建材。我们老张家这四个,个个都能吃,但是我二哥是头一份。

他年轻的时候,那饭量是出了名的。

一九七五年,他在粮所当临时工,扛麻袋,一袋一百八十斤,从卡车上扛到仓库,一天扛一百多袋。那时候粮食定量,他一个月三十八斤粮票,不够吃,就回家吃。我娘蒸一锅白面馒头,二十个,他一顿吃八个,就着一碗咸菜,一瓢凉水。我娘说,长江,你慢点,噎着。他说,娘,我扛麻袋,不吃饱没劲。

我记得有一年麦收,他回家帮忙,中午在生产队的场院里吃饭。大锅煮的面条,一人一大碗。他吃了三碗,还嫌不够,又拿了个馒头,蘸着菜汤吃。生产队长说,长江你这个肚子是无底洞啊。他说,我在粮所,一天扛一百多袋,一袋一百八,你算算我扛多少斤。

一九八零年他结婚,我二嫂嫁过来第三天,就被他吃饭吓着了。二嫂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擀了一斤半面条,想着够两个人吃,结果他一个人全吃了,还问她有没有。二嫂说,我当时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二嫂是过日子的人,会算计。她跟我说,她跟二哥结婚头一年,光粮食就吃了一千二百斤。那时候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是三百六十斤,他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量。

后来他调到粮所当正式工,不用扛麻袋了,坐办公室,验粮、开票、看仓库。活轻了,饭量没减。他一顿还能吃三碗面条,一斤白酒。他喝酒有个习惯,不吃菜,就干喝,喝一口酒,吃一口馒头。二嫂说他,你这样喝,胃要坏。他说,我胃好着呢,我的胃是铁打的。

二零一零年他退休,那年他五十五。退休以后,他闲下来了,饭量更大了。为什么?他说,人闲着,就想吃。

他一天吃四顿。早上七点一顿,中午十二点一顿,下午五点一顿,晚上十点还要吃一顿。前三顿正常吃,晚上那顿是"夜宵",是他自己加的,谁劝也不听。

他晚上那顿吃什么?

一碗鸡蛋面,三个荷包蛋,一根火腿肠,有时候还有半个猪蹄。面条是手擀的,一大碗,冒尖;荷包蛋煎得两面焦,边上带一点脆;火腿肠是双汇的,一根两块五;猪蹄是街口卤肉店买的,一个二十八,他专挑那种炖得烂的,一抿就脱骨。

他吃完,还要喝二两白酒,说是"顺顺"。

我二嫂为这事跟他吵了二十年。二嫂说,你晚上吃这么多,你不难受?他说,我吃得香,我睡得着。二嫂说,你肚子这么大,你血压这么高,你还吃。他说,我七十了,我还能活几年,你不让我吃,我活着干什么。

二嫂说,你要死别死在我前头,你死在我前头,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说,你瞎说什么。

这话我听着耳熟。我爹当年得糖尿病,也是这么说的。我爹说,我都六十八了,我还能活几年,你不让我吃,我活着干什么。我爹七十五走的,走之前那两年,脚烂了,肾坏了,眼睛瞎了,躺在床上,一天三顿流食,什么味儿都没有。

我劝过我二哥,我说,二哥,你少喝点,你少吃点。

他说,老三,你不懂。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打牌,不下棋,我就爱吃。他说,你不让我吃,我活着干什么。

我说,你吃可以,你别在睡前吃。

他说,睡前吃才香。

二零二三年,二哥体检,查出问题。

那年他六十八,村里组织老年人体检,在镇卫生院,免费的。查出:血压一百六十八十,血脂甘油三酯八点六,总胆固醇七点二,空腹血糖八点一,重度脂肪肝。B超的医生说,你这个肝,全是油,像块猪油。

医生给他开了药,降压的、降脂的、降糖的,一共四种,一天吃六片。医生跟他说,你要控制饮食,少吃油腻,少喝酒,晚上别吃夜宵。

他吃了三个月药,血压降到一百四,血脂降到五点多。他觉得好了,药就停了。他跟人说,西药伤肝,我不吃了。

夜宵照吃。

二零二四年冬天,他开始反酸。晚上吃完夜宵躺下,胃里的东西往上返,烧心,嗓子眼火辣辣的,像喝了辣椒水。他去药店买了奥美拉唑,吃了管用,不吃就犯。

我劝他,二哥,你这个是胃食管反流,你晚上别吃了。

他说,我不吃我睡不着。

我说,你少吃点。

他说,我吃得不多。

他那个"不多",是一大碗面加三个蛋。

二零二五年九月,他有一次半夜肚子疼。那天他吃了一个猪蹄,喝了三两酒。半夜两点,他疼醒了,疼得在床上打滚,二嫂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可能是吃坏了,挺挺就过去了。挺了两个小时,不疼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跟我说这事,我说,二哥,你这个不对劲,你去查查。

他说,查什么,好了。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二号,晚上十点,他照常吃了一碗面,三个荷包蛋,半个猪蹄,喝了二两酒。十点半上床睡觉。

十一点四十,二嫂听见他在床上翻,喘粗气。二嫂开灯,看见他脸白,一头汗,手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二嫂说,长江,你怎么了。

他说,肚子疼,疼得厉害。

二嫂说,哪儿疼。

他说,上面,横着一条,往后背窜。

二嫂给他揉,越揉越疼。十二点,他开始吐,吐了三次,吐的都是晚上吃的东西,面条、鸡蛋,一股酸味,还有没消化的猪蹄。

二嫂吓坏了,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青岛,接了电话说马上回来。二嫂又给我打电话,我住在县城,离他家两公里,我穿上衣服就过去了。

我到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二哥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肚子鼓得像个鼓,一按就疼。他额头上全是汗,被子都湿了。我说,二哥,走,去医院。

他说,不去,明天再说。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明天。

我跟我二嫂架着他下楼,他走一步停一步,弯着腰,抱着肚子,每走一步就哼一声。我开车,二嫂在后面扶着他,一路上他一直在哼,哼得我心里发毛。

到县医院急诊是凌晨一点。急诊医生一按他的肚子,他"啊"一声叫出来。医生说,做个CT,抽个血。

CT做完,血抽完,等结果。等了四十分钟,医生拿着片子出来,说,急性胰腺炎,很重,胰周有渗出,还有积液,要马上住院,进重症监护室。

我说,医生,严重吗。

他说,重症急性胰腺炎,死亡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我腿一软。

我问,怎么得的。

他说,暴饮暴食,高脂饮食,饮酒,这三个他都占了。他说,他那个血脂,甘油三酯十二点八,正常是一点七,他这个血抽出来,上面一层是白的,叫乳糜血,静置以后像牛奶。

凌晨三点,二哥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给他插了胃管,把胃里的东西抽出来,抽了一大袋,都是没消化的面条。给他禁食,一滴水都不让喝。给他输液,一天三千毫升。给他打生长抑素,抑制胰液分泌。给他打抗生素,预防感染。

那天早上六点,医生找我们谈话。是个姓吴的男医生,四十来岁,说话很直。他说,你哥这个情况,比较凶险。他说,胰腺已经有大片坏死,周围有渗出,现在最关键的是两道关:第一道是全身炎症反应,可能引起休克、呼吸衰竭、肾衰竭;第二道是感染,坏死组织一旦感染,死亡率就上去了。

他说,我们要做血液净化,把血里的炎症因子和血脂滤出来,一天两次,一次四个小时。他说,这个费用不低,一次三千八。

我说,做,钱我们想办法。

血液净化的机器,跟透析差不多,血从身体里引出来,过机器,再回去。二哥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四五根管子,鼻子里是胃管,脖子上是深静脉置管,胳膊上是输液管,下面还有尿管。他的脸肿了,眼睛肿成一条缝。

第三天,他发烧,三十九度二。血培养出来,是革兰阴性菌感染。医生加了最好的抗生素,一天两千八。

第五天,他的呼吸不好,血氧掉到八十八,上了高流量氧疗,鼻子上插着一根粗管子,呼呼地送气。

第七天,他的肾功能开始不行,肌酐三百八,尿少,一天只有两百毫升,又加了床旁透析。

第九天,医生说,胰腺周围的积液感染了,要穿刺引流。在B超引导下,从肚子上扎了一根管子进去,引出来一杯黄褐色的脓液,一股臭味,整个病房都能闻见。

那半个月,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了十二天。走廊里有椅子,我坐着,坐累了就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有个老太太,儿子是车祸,她天天哭;有个年轻女人,丈夫是肝衰竭,她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坐一天。

二嫂在里面陪护,一天只能进去一个小时。她每次出来,眼睛都是红的。她说,长江今天睁眼了;她说,长江今天手指头动了;她说,长江今天跟她说了一个字,"水"。医生说不能喝,她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钱是个大问题。

重症监护室一天一万二,血液净化一次三千八,抗生素一天两千八,白蛋白一天两瓶,一瓶四百八。住了二十八天,总费用四十一万六。医保报销了二十四万,自付十七万六。

二哥二嫂的积蓄,十六万,全拿出来了。儿子拿了五万,女儿拿了三万。我拿了两万。还差一点,是我弟弟从济南转过来的。

二哥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二十八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二十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从床上下来,我扶着他,他瘦得我一把就能拎起来。

他原来一百八十斤,出院一百四十二斤,瘦了三十八斤。他的脸凹进去了,颧骨高出来,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出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他眯着眼,说,老三,我饿了。

我说,你不能吃。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老三,我这次差点死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我在里面的时候,天天想,我这辈子,就败在嘴上。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能吃,是因为我干活,我扛麻袋,我一天消耗五千大卡。我退休了,我坐着,我还那么吃,我不病谁病。

他说,我那个夜宵,吃了二十年。二十年,七千三百天,我吃了七千三百碗面,两万一千九百个鸡蛋,七千三百根火腿肠。我算过,光猪蹄,我吃了三千多个。

他说,我这是自己作的。

出院的时候,医生给他交代了六条:

一、终身戒酒。

二、低脂饮食,一天油不超过二十克。

三、少量多餐,一天五到六顿,每顿七分饱。

四、睡前四小时不进食。

五、控制血脂血糖血压,按时吃药,不能停。

六、三个月复查一次,查血脂、血糖、腹部CT。

二哥这回听话了。

他现在一天吃五顿:早上七点,一小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上午十点,半个苹果;中午十二点,半碗米饭,一点青菜,一小块鱼肉;下午三点,一杯酸奶;晚上六点,一小碗面条,不放油,放点青菜。

晚上九点以后,他一口东西不吃。他饿,他就喝水,或者嚼两粒花生米。

他瘦到一百三十八斤,血压一百二十八八十,血脂甘油三酯二点一,血糖空腹六点三。他走路有劲了,能走两公里。

上个月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他跟我说,老三,你劝劝你那些老伙计,别学我。

他说,人这一辈子,吃多少是有数的。你早吃完,你早走。

我说,二哥,你这话说得对。

他说,我不是说说的,我是拿命换的。

他说,我在重症监护室那二十八天,我天天听见隔壁床的机器响,响着响着就不响了,然后就有哭声。我听见三回。我那时候想,我要是也那么走了,我冤不冤?我不冤,我是吃死的。

他说,老三,我现在吃饭,我细嚼慢咽,我一口嚼三十下。我吃完了,我还想吃,我就放下筷子,我去院子里走一圈,回来就不想了。

他说,人这个东西,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二哥今年七十一,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瘦了三十八斤,花了四十一万,捡回来一条命。

他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把厨房的门关上。

他跟我说,老三,你记住,晚上那顿饭,是给鬼吃的。

奉劝大家千万不要过于贪吃。我二哥今年七十一,每天睡前要吃饭,吃了二十年,吃出了重症急性胰腺炎,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二十八天,花了四十一万,瘦了三十八斤。

他现在改了。可是有多少人,改不了,也没机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