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石家庄棉纺厂干了三十年后勤。闺女小满争气，考上法国里昂一所工程师学校，毕业后在那边找了工作、嫁了人，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里她回来过四趟，每趟都说“妈你来住一阵子吧”，我嘴上答应着，心里犯嘀咕：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话也听不懂，饭也吃不惯，去干啥？受罪去？

今年开春小满又提这事儿，说她怀了老二，让我过去帮帮忙，顺便散散心。我老伴儿拍板：“去吧，你不去，她还得打电话来磨我。”就这么着，我拎着一箱子花椒、大料、干黄酱和两袋木耳，坐了十一个钟头飞机，落在了里昂。

去之前闺女在电话里给我打过预防针：“妈，这边节奏慢，你别着急。”我说我着什么急，我退休老太太一个，慢就慢呗。结果到了第三天，我才明白她说的“慢”是什么意思——慢得我差点儿跟人吵起来。

那天上午小满带我去办医保卡。一个社区办事点，排了七八个人，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黑人小哥，也不着急，一个人一个人慢慢聊。前面一个法国老太太跟小哥聊了快二十分钟，从医保卡聊到自家猫最近不爱吃食。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声跟小满说：“这要搁石家庄，后面排队的人早骂街了。”小满拽我袖子：“妈，你小点儿声，人家这儿就这样。”

更让我开眼的是中午。十一点半一过，办事的人呼啦一下全走了，窗口也关了。我愣了：“这才几点就下班？”小满说他们午休俩小时，下午一点半再来。我说这要是在咱那儿，老百姓跑一趟办不成事，早打市长热线了。小满乐了：“妈，你在这儿住几天就知道了，人家不急。”

我当时心里直撇嘴：这不叫不急，这叫效率低。可住了二十天，我改主意了。

先说吃饭。

小满家楼下有个菜市场，露天的，每周二、五上午开。头一回跟她去买菜，我拎着布兜子，看见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顶花带刺，看着挺新鲜。我问价，小满翻译：“三欧一公斤。”我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二十多块钱一公斤？在石家庄早市上能买三斤了。我说这太贵了，咱去超市吧。小满说：“妈，你先尝尝再说话。”

回家切了个西红柿，撒了点白糖。我一尝，愣住了。那西红柿有西红柿味儿，酸甜的，沙瓤的，是我小时候在生产队菜地里摘的那种味儿。黄瓜咬一口，满嘴清香，不是水叽叽的。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里昂菜市场上卖菜的好多是小农场主，自己种了拉来卖，不催熟不膨大，产量低，长得也不齐整，但就是好吃。小满说法国这边对农产品用药管得严，好多农场干脆转有机，政府给补贴。我说那老百姓吃菜是贵了点儿，可吃进嘴里的东西它实在啊。

再说看病。

小满怀着老二，一个月要做一次产检。我陪她去了一趟。医院不大，走廊里干干净净，没多少人。护士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还点头笑一下。产检做了快四十分钟，医生拿着B超单子一张一张给小满讲，这是头，这是胳膊，这是心跳，讲了半天，还给打印了两张照片让她带走。

我问小满这得多少钱，小满说：“走医保，自己花个挂号费，七八欧吧。”我算了算，合人民币不到六十块钱。我说那是不贵。小满说关键是人家这医生不糊弄你，问什么答什么，你不问的他也主动告诉你。

还有一回我自个儿闹了出洋相。那天下午小满两口子都上班去了，我在家看着老大。小家伙要吃苹果，我拿刀削皮，手一滑，刀尖划了虎口一道口子，血直冒。我捂着手上诊所，人家护士一看，先给我止了血，然后跟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一句没听懂，急得直比划。护士乐了，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让我对着说。我说“需要缝针吗”，手机上翻出来给她看。她点点头，给我缝了两针，打了针破伤风，前后没用一个钟头，花了我二十三欧。走的时候护士还追出来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天后来换药”，汉字写得歪歪扭扭，说是用谷歌翻译查的。

我站在诊所门口，想起以前在棉纺厂，手指头扎个刺都得排队半天，心里头突然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滋味。

但真正让我羡慕的，还不是这些。

是礼拜天。

到里昂第一个礼拜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憋着尿不敢上厕所——怕冲水声吵醒闺女一家。结果憋到七点半实在憋不住了，悄悄推开卧室门，发现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小满两口子卧室门关着，老大屋里也没动静。我上完厕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等到九点半，还没人起。我坐不住了，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看了会儿新闻。

十点钟小满揉着眼睛出来了，看见我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乐了：“妈你起这么早？”我说这都十点了还早？她说：“礼拜天嘛，全法国都这样。”我不信，推着婴儿车出去转了一圈。好家伙，街上除了面包店和零星两家咖啡馆，全关着门。面包店门口排了十来个人，每人手里攥着根法棍往回走，也没人着急。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一人一杯咖啡一张报纸，能坐一上午。

我站在街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石家庄哪天礼拜天所有店都关门，大家全坐家里歇着，那得是什么光景？

小满后来跟我说，法国法律规定的，礼拜天原则上不上班，除了面包房、餐馆和医院这些特殊行业。商店想礼拜天开门得市政府批，批了还得给员工双倍工资。我问那老板愿意啊？小满说：“不愿意啊，可员工不干啊，工会不干啊。”我说咱们那儿超市礼拜天恨不得开到半夜。小满说：“所以你看法国人挣得不多，活得可滋润。”

这话我越琢磨越觉得对。

小满两口子挣的，搁法国算中等，她工程师，她老公做技术，俩人加起来税后一个月四千多欧。搁石家庄，折合人民币三万出头，听着不少，可在法国花销也大。但他们过日子不紧巴——下馆子不用看菜单右边那列，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划船不用算计，每年八月雷打不动休三个星期去海边。小满说：“妈你知道法国人最牛的是什么吗？是他们觉得‘不加班’是理所当然的。领导下午六点发邮件没人回，不是员工不敬业，是大家都觉得下班了就该下班。”

我想起我在棉纺厂那会儿，虽然就是个后勤，可逢年过节加班是常事，老厂长一瞪眼谁敢走？退休了才消停。我老伴儿更甭提，干了一辈子铁路，大年三十值过多少个班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这些话我没跟小满全说。我怕她多想，以为我在抱怨。

临走那天，小满送我去机场。路上她问我：“妈，你觉得法国咋样？”

我想了半天，说了句大实话：“人这日子过得，比咱们松快。”小满笑了：“你不是刚来那几天还嫌人家办事慢、午休长吗？”

我说：“那是两码事。人家那慢，是有底的。看病有医保兜着，吃饭有补贴管着，礼拜天关店有法律保着，退休了有养老金等着——人家心里不慌，自然就不用抢。”我顿了顿，“咱们那儿是跑得快，可跑半天回头一看，路上啥也没落下。人家是慢慢走，边走边把路边的景儿都看了。”

小满没说话，攥了攥我的手。

到安检口，我把从国内带来的那包花椒大料掏出来塞给她：“留着炖肉用。”又想了想，把兜里那两百欧零钱也塞给她：“给老二买点儿好吃的。甭省。”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满挺着肚子站在那儿挥手，跟八年前我送她上飞机时一个样。那时候我嘱咐她“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现在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我突然觉得，她比我明白多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下看，里昂的楼矮矮的，红屋顶一片连一片，罗讷河和索恩河汇到一块儿，绿得发亮。我闭上眼睛想，回去得跟老伴儿说说，赶明儿礼拜天咱也不去超市抢鸡蛋了，去公园坐坐。

老伴儿八成得说我：“你这不是出去一趟，是出去镀了层懒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