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刚上桌,我妈吴美霞就端着杯子站起来,脸发红。
她声音盖过三桌人,说诗雅读研十几万,慧君全包了。
满桌掌声,二姑夸我有出息。
我把筷子一放,笑着反问,是哪个冤大头答应的,你找她去。
屋里静了,我妈的脸僵在半空。
我摸到包里那张缴费单,我爸下周手术,八万。
我问,妈,爸的手术费谁出。她脱口说,先挪一下。
我翻出她手机里的转账,才明白这寿宴是给我摆的。
01
我二十九岁,在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做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二,年底有点奖金。
这个收入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不算低,可也经不住一家人张嘴。
我爸王广发五十七,冠心病,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医生说得搭桥。
手术费八万,定在八月二十。
我攒了十五万,八万给我爸,七万留着付首付。
韩皓宇跟我看了半年房,看中一套五十平的老破小,总价六十万。
我算过,七万首付够了,剩下的贷款我自己还。
日子紧,但有个盼头。
七月初那天,这个盼头被一条微信打散了。
家族群“王家一家亲”里,堂妹王诗雅发了张照片。
红底的录取通知书,某高校国际商务专业硕士,中外合作那种。
群里一下炸了,三十几号人挨个发恭喜。
我妈连发三个鼓掌的表情,又按住语音说了半分钟。
我点开听,她声音发飘,说诗雅有出息,是王家第一个研究生。
这话不假,我们这一辈,我读的是大专,堂弟中专。
叔叔王长荣在群里发了个红包,两百块,分三十份。
我抢了六毛三。
热闹到晚上九点,我妈又发了一条,这回是打字。
“诗雅这专业学费贵,十六万八,长荣他们手头紧,慧君你先垫着。”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二姑王玉华发了句“慧君能干”。
三姨吴美兰跟了个大拇指。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你先垫着”,手指头凉了半截。
十六万八,她说得像让我下楼买袋盐。
我在群里回了四个字:我没钱。
发出去就撤不回来了。
我妈的电话三分钟后打了进来。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电视声。
“就是没钱的意思。”我说,“爸八月二十手术,八万。”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钱能自己长出来?”
她顿了一下,说:“你叔叔当年……”
我打断她:“妈,这话你说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爸在建材厂工伤,砸断了腿,叔叔垫了三万块,还托人保住我爸的岗位。
这三万,我爸妈后来还了五万,逢年过节还送礼。
可在我妈嘴里,这份恩情像笔永远还不完的账。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拖着痰。
我妈压低声音:“你爸听见了,你别气他。”
“是我气他?”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
韩皓宇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十六万八。”我说,“她怎么敢的。”
韩皓宇没接话,坐到旁边,把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这个人不爱评价我家的事,只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个台阶。
第二天中午,叔叔王长荣打来电话。
他说话总带笑,像在跟人谈生意。
“慧君啊,你妈那人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叔,我没往心里去。”
“其实也不是让你全出。你先借我六万,周转半年。”
六万,比十六万八少了一半多。
可我手里那十五万,八万是我爸的命。
“叔,我能借三万。”我说,“得打借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一家人打什么借条。”他笑了一声,“你妈要知道你这么说,得伤心。”
我没说话。
他又说:“行吧,我再想想办法。”挂得挺快。
晚上我回父母家吃饭。
我妈炒了四个菜,我爸坐在桌边剥蒜,剥得慢,手指头有点抖。
我妈把一盘排骨推到我面前,说:“你叔叔那人脸皮薄,你别让他下不来台。”
我夹了块排骨,没吭声。
“诗雅那孩子争气。”她接着说,“咱们家出个研究生,脸上有光。”
“光不能当饭吃。”
我妈的筷子往桌上一磕。
“你一个月一万多,拿点出来怎么了?”
“我一个月一万二,房租三千,爸的药一千,剩下八千攒了三年。”
“你攒钱干什么?你一个姑娘家。”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早就没火气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爸手术,八万,一分不能少。”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不是气,是心虚。
02
我有个习惯,家里的大账小账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做财务的人,见不得糊涂账。
我妈那张日常开销卡是我办的,每月一号我往里打三千。
水电、买菜、我爸的降压药,都从这张卡出。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手机银行,想看看还剩多少。
一点开,我坐起来了。
三个月里,这张卡往王诗雅的微信转了十一笔。
最小的一笔三百八,备注“面试资料”。
最大的一笔八千,备注“冲刺营”。
加起来三万二千四。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很重。
转账时间大多在晚上十点以后,我妈那个人,白天不敢干的事,晚上干。
我又翻了我爸的药。
氯吡格雷,一天一片,不能停。
卡里上一次买药是两个月前,只买了半盒。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爸的药呢?”
“买了买了,这两天就去买。”
“卡里没钱了吧。”
她不说话了。
“三万二,你转给诗雅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吸气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报班,我这当伯母的,不能看着不管。”
“你拿我爸的药钱管?”
“你爸那药贵,一盒一百八,我寻思停两天没事。”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停两天没事,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妈,那是抗血小板的药,停了容易出事。”
“哪有那么邪乎。”她嘟囔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是周六,王诗雅上门送喜糖。
她穿了条新裙子,背了个包,我认得那个牌子,专柜两千三。
喜糖是铁盒的,一盒八颗,包装挺讲究。
“姐。”她把糖放茶几上,笑得挺甜,“我妈让我给你送点。”
我给她倒了杯水。
“学费的事,我妈跟你说了吧。”她捧着杯子,眼睛看着我。
“说了,十六万八。”
“其实也不全是学费。”她放下杯子,“还有住宿、教材、出国交流,乱七八糟加起来。”
“你爸出了多少?”
“四万定金。”她声音小了点,“剩下我爸说年底工程款下来就补上。”
“年底,九月就开学。”
她不说话了,低头扣杯沿上的印花。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推到她面前。
“借款协议,十二万八,三年还清,不要利息。”
她愣了。
“姐,你跟我打借条?”
“我不打借条,这钱就是白给。”我说,“白给的钱,谁都不会还。”
她脸涨红了,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姐,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十二万对你来说……”
“我一个月一万二,房租三千,我爸的药一千,吃饭坐车一千五。”
“剩下的我攒了三年,攒出十五万。”
“这十五万,八万是我爸的命,七万是我半间房。”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
“你这是干什么?”她一把抓起协议,看都没看就推回给我。
“让她签。”
“签什么签!她还在上学!”
“她二十四了,研究生毕业二十七,比我还能挣。”
我妈把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算账。”
我看着那个纸团,忽然觉得挺累。
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放在桌上。
“我打印了三份,妈,你扔吧。”
王诗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拿上包,说了句“姐我先走了”,门关得很轻。
我妈坐沙发上抹眼泪,说我翅膀硬了,说我眼里只有钱。
我没反驳。
我走到我爸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他背对着门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哭。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拍成照片,发给了韩皓宇。
他回了三个字:留着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三万二只是个头。
03
我妈这个人,心里存不住事。
拒绝借款协议的第三天,她就张罗了一桌饭。
地点在小区门口的“老地方”家常菜,包间叫“富贵厅”,墙上贴着一张塑料的牡丹。
到的人有叔叔王长荣、婶婶彭夏萍、二姑王玉华,还有我爸妈。
韩皓宇也被我叫来了,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想让桌上多一个外人。
菜上得快,酒倒得满。
王长荣先敬我爸,说哥你身体要紧,手术钱不够我凑。
我爸端着茶杯碰了一下,没说话。
喝到第二瓶啤酒,王长荣把话头转向我。
“慧君啊,叔跟你商量个事。”
我放下筷子。
“诗雅那学费,你不用全出。”他说,“你工资流水好看,帮叔做个担保,贷个十万八万的。”
“担保?”我笑了一下,“叔,担保人是要还钱的。”
“哪能让你还,就是走个手续,银行认你这个流水。”
“银行认我,是认我的还款能力。你还不上,就我还。”
彭夏萍在旁边接话:“慧君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婶,我在财务口干了七年,担保两个字什么意思,我比谁都清楚。”
桌上静了一下。
二姑打圆场,说吃饭吃饭,都是一家人。
王长荣脸上的笑淡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慧君,你这是忘了本。”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二十年前你爸躺在医院,是谁跑前跑后?”
“是叔你。三万块,还托人保住我爸的岗位。”
“你记得就好。”
“我记得。”我看着他,“这二十年,我爸妈还了五万,每年过节两条烟两瓶酒,我考上大专你儿子上学,我妈给了八千。”
“叔,这笔账,早就平了。”
王长荣的脸一下沉到底。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妈脸白得像桌上的餐巾纸。
“慧君!”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跟你叔说话!”
“我说的是账。”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账算清了,人情才长久。”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散得很难看。
王长荣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彭夏萍拉着我妈在门口说了半天,我听见“不懂事”三个字。
韩皓宇去结账,被我妈拦了,说这顿她请。
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妈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小李贷款”。
“姐,以你女儿名义能贷多少?要本人到场吗?”
我站在桌边,看了三秒。
我妈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盯着手机,一把抓了过去。
“看什么看。”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妈,你要拿我名义贷款?”
“我就是问问,人家说可以帮你叔叔周转。”
“问我了吗?”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你先问的中介。”
她不说话了,拎起包往外走,走得挺快。
回家的路上,韩皓宇开着车,我在副驾上翻手机。
“拍下来了吗?”他问。
“拍了,连号码一起。”
“你妈这个人,”他顿了顿,“不是坏,是耳根子软。”
“耳根子软的人,最容易被当刀使。”
红灯,车停下来。
韩皓宇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着。”我说,“我倒想知道,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句“要本人到场吗”。
我妈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想帮我,还是想把我推出去。
我不敢往下想。
04
八月初,王诗雅把合同拍成照片发到了家族群。
一共九页,字小得像蚂蚁。
我做财务的,看合同是本能,放大了一张张看。
学费十六万八,签约定金四万,余款开学前十五天缴清。
有一行加粗的:开学两周后,因个人原因退学,学费不予退还。
还有一行更细:定金不退。
我把这两条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那天晚上彭夏萍来了我家。
她眼睛肿着,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坐下就开始掉眼泪。
“嫂子,我是真没法子了。”
我妈赶紧倒水,拍她后背。
彭夏萍说,王长荣上半年接了个小区的活,垫了三十多万,甲方拖着不给。
家里活期只剩五万,还要给工人发工资。
“诗雅这学不能不上啊,孩子考了两年。”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说:“我想办法,你别哭。”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直没说话。
彭夏萍走的时候,我妈送到楼下,回来脚步都是飘的。
“慧君。”她坐到我旁边,语气软了,“你看……”
“妈,合同里写了,开学两周后退学不退费。这钱扔进去,捞不出来。”
“诗雅不会退学。”
“她爸的工程款要是拿不回来呢?”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翻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划得很快。
第二天我下班早,回家拿户口本办点事。
我妈在厨房做饭,手机搁在餐桌上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
“身份证正反面照片发我,先做预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解锁是我妈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开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的身份证,正反面,躺在她微信收藏里。
去年办居民医保,我拍给她过。
中介说,需要本人面签,还要银行流水。
我妈回:面签能不能想办法。
中介回了个笑脸:姐,这个真不行,查得严。
我站在餐桌边,手有点抖。
我把照片删了,又打开手机相册,把能翻到的身份证图全删了。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脸色一下变了。
“你翻我手机?”
“妈,你把我身份证发给谁了?”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汤溅出来几滴。
“我就是问问,又没真办。”
“你问了三家中介。”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你知不知道,这个要是办成了,债是我的。”
“你怎么说话的!”她声音高了,“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你把我卖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愣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那声音嗡嗡的,盖住了别的动静。
我爸从卧室出来,脸色发青,一只手按着胸口。
“爸?”
他张了张嘴,人往旁边一歪。
我和我妈把他送到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医生看了片子,说不能再拖,按原定时间做,一天都不能往后推。
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一直在搓衣角。
我去缴费窗口交了两万押金,回来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趟银行。
我爸手术那八万,存在他名下的定期存折里,密码我妈知道。
我本来想取出来转成活期。
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女士,这本存折余额是三百二十块。”
我以为是听错了。
“多少?”
“三百二十块。”
她把流水打出来给我。
八万,分了三次转出。
五月底两万,六月中三万,七月初三万。
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名字里带“教育科技”四个字。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热。
手里的流水单轻得像一片纸。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她接了,背景里有我爸的咳嗽声。
“妈,爸那八万,你转哪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然后挂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忽然想起爷爷的八十大寿就在这个周日。
05
爷爷王金宝八十大寿,定在周日中午,“福满楼”二楼的“福寿厅”。
三张圆桌,红纸剪的寿字贴在墙上,服务员穿红马甲。
我妈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烫过,一早就到了。
我扶着我爸进去的时候,亲戚已经坐了大半。
爷爷坐在主位,奶奶王翠萍在旁边给他剥虾。
二姑一家、三姨一家、叔叔一家,还有几个远房的表叔。
我坐在我爸旁边,把包放在腿上。
包里有两样东西,一张缴费单,一份银行流水。
凉菜上了六个,热菜一道道往上端。
叔叔王长荣挨桌敬酒,笑得脸上都是褶子。
彭夏萍跟在后面,见人就夸诗雅。
王诗雅坐在她妈旁边,穿了条米白的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我妈很兴奋,脸一直红着,端着杯子满场走。
我爸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红烧鱼端上来的时候,正好转到爷爷面前。
我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要给爷爷敬酒。
“今天趁着一家人都在,我说个事。”她声音很大,盖过了三桌的说话声。
“诗雅考上研究生,咱们王家第一个研究生。”
有人鼓掌。
“学费十六万八,长荣他们手头紧。”她顿了顿,“这钱,我们家慧君包了。”
掌声一下响起来。
二姑说慧君有出息,三姨冲我竖大拇指。
王长荣站起来摆手:“哪能让慧君出,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妈把杯子一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慧君一个月挣一万多,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血往上涌,耳朵里嗡嗡响。
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那些眼睛里有夸的,有羡的,有等着看戏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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