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高速上颠着,前排突然炸开一声吼。

萧高卓站在过道里,攥着那摞全班做了三个月的评审材料,发疯似的撕。

碎纸片被风一卷,撒进车道。

有人尖叫,有人去抢,梁老师跑过来喊停,没用。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耳机往耳朵里一塞,闭了眼。

窗外的风景匀速后退,大巴的发动机嗡嗡响着,萧高卓的骂声渐渐远了。

半小时前,手机屏幕亮过一条消息。

我看完,删了,揣回兜里。

此刻车厢里乱成一锅粥,我却觉得,这是我高三这一年里最安静的下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高三(7)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冬天冷,夏天热。

我坐在靠墙倒数第二排,同桌罗诗琪比我早来一年,留过一级。

她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在学校对面开了个小卖部,她妈顺带卖早点,日子过得紧巴。

我成绩中不溜,在班里属于那种老师点名要想一下才能叫出名字的人。萧高卓不一样。他是班长,他爸是校长,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萧高卓站到讲台上,拿粉笔敲了两下黑板。底下说话的声音小了一半。

“都安静,听我说。”他个子高,声音也亮,在讲台上显得有模有样,“省城答辩下礼拜三,材料还没整完,今天得定下来谁负责哪块。”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单。那是他花了一晚上排的,听说熬到半夜,就为了把任务分得“合理”。

“罗诗琪,你负责照片整理。贾诗雯,文字校对。”他顿了一下,眼睛扫到我这边,“吴梓晴,数据附录你来弄。”

数据附录。两百多页的项目集里,附录是最没人愿意碰的部分。全是表格,数字,还有一堆格式要求。做好了没人看,做差了全是毛病。

罗诗琪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小声说:“又欺负你。”

我没吭声。习惯了。

萧高卓继续分派,声音越来越起劲。

他给自己留了“统筹”和“主报告撰写”,给贾诗雯留了“成果展示”。

这几个部分答辩时能露脸,评委爱看。

剩下的边角料,分给底下这帮人。

分完以后他扫了一圈,又说:“这次答辩关系到咱们班的集体荣誉,也关系到每个人的升学加分,希望大家重视。”

贾诗雯在底下接了一句:“班长放心,肯定配合。”

萧高卓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去,没停。

散会以后,贾诗雯从前面绕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摞打印纸。

“附录的原始数据,萧高卓说让你按顺序排好。”她拿手扇了扇,眼睛瞟了一眼我的外套,“你这衣服穿好几天了吧?”

我没理她,把纸拿过来翻了翻。贾诗雯站了两秒,没趣,走了。

罗诗琪等她走远了才开口:“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天天这样。”

我把数据纸摞整齐,塞进书包。

生气能当饭吃?

我妈在超市上的是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

我爸在工地上有时候赶工期,回来得比她还晚。

两个人碰上的时候不多,说不上几句话就各自睡了。

我要是把精力花在跟贾诗雯斗嘴上,那才叫亏。

放学的时候,我出校门看见我爸蹲在马路牙子上。他穿着工地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提个塑料袋。

“梓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袋子递给我,“你妈让带的,排骨,早上炖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袋子外面裹了两层毛巾。

“爸,你咋来的?”

“工地上今天收得早,骑电动车来的。”他搓了搓手,手背上的口子裂着口,“你拿着吃,我走了。”

他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腿有点瘸。上礼拜从架子上踩空了一脚,扭了膝盖,没舍得去医院,贴了块膏药。

我没喊他,看他骑上车走远了。

这时候萧高卓从校门里出来,旁边跟着贾诗雯和另外两个男生。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吴梓晴,你爸啊?”

我点头。

“挺辛苦的。”他说完就走了,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贾诗雯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拎着排骨往公交站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风从校门口那条路上灌过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排骨的香味从袋子里钻出来,我闻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也就那么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到家我妈还没回。我把排骨热了热,就着剩米饭吃了一碗。然后进里屋,打开那台旧电脑。

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嗡嗡响,像拖拉机。

我先把学校的数据附录打开,一页一页往表格里录。

录到萧高卓负责的那部分“项目成果”时,我停了一下。

他交上来的数据里写着,全班参与率百分之百。

可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动员会的时候,有三个人没来。

一个请了病假,两个直接旷了。

我当时还替他们签了到。

我又翻了两页。有一栏写“邀请校外专家指导三次”,但实际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退休老教师,来了两次。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没动声色。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他那部分的数据截图存了一份。

也没想好要干什么,就是觉得该留一手。

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凡事留个底,不吃亏。

存完以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写作大赛的网页。半年前投的稿,一篇写我爸妈的散文,改了七八遍才敢发出去。页面转了半天,终于刷出来。

还是“评审中”。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网页关了。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闻框,说什么“某高校自主招生收紧”。

我没点开,把电脑关了,躺床上看天花板。

我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我听见她在厨房热排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出发那天早上,我妈五点多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出去一看,她正往塑料袋里装煮鸡蛋。

“路上吃。”她把袋子系好,又塞了两包饼干,“省城东西贵,别在外头买。”

我说知道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穿鞋,忽然伸手把我领子翻好。

“好好考。”

“又不是考试。”

“那也好好弄。”

我嗯了一声,出了门。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大巴停在那儿,灰色车身,印着“XX旅游客运”,司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

罗诗琪已经在了,手里拎着两袋包子,看见我就递过来一个。

“猪肉白菜的,我妈早上现蒸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还热乎。罗诗琪她家在学校对面开了个小卖部,她妈每天顺带卖早点。她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全靠那个小卖部撑着。

人陆续到齐。

萧高卓最后一个来,他妈开车送的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大行李箱。

贾诗雯迎上去,帮他往车上搬。

萧高卓他妈站在车旁边,烫着卷发,跟梁老师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还拍了拍梁老师的手背。

梁老师站在车门旁边点名。点到萧高卓的时候,她脸上笑了一下:“高卓,你坐前面,路上再顺一遍稿子。”

萧高卓点头,径直走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贾诗雯挨着他坐。前排几个位置很快被班干部占满了。

我拎着书包往后走。罗诗琪跟在我后面,嘴里嘟囔:“好位置都让人占了。”

“后面清净。”

最后一排靠窗,我坐下来。罗诗琪坐我旁边。大巴发动的时候,车身抖了一下,发动机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头。

车上了高速,前面开始热闹起来。

贾诗雯不知道说了什么,萧高卓笑了,旁边几个跟着笑。

梁老师从前排站起来,扶着椅背走过去,弯着腰跟萧高卓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重点……把握大……你爸那边打过招呼了……”

罗诗琪靠过来小声说:“听见没,打招呼了。”

“听见了。”

“你说她咋好意思。”

我没接话。

这种事见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梁老师教语文,课上讲“不患寡而患不均”,下了课该偏谁还偏谁。

上学期评奖学金,我语文考了班里第三,评的时候没我名字。

我去问她,她说“名额有限,要综合考虑”。

什么叫综合,我没问。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个服务区。大家下车活动。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全国中学生写作大赛组委会,吴梓晴同学,本届大赛评审已结束,结果将于近日公布,请留意查收邮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罗诗琪从后面拍我肩膀:“看啥呢?”

“没啥。”我把手机揣兜里,“大赛的,说结果快出了。”

“你那个写作大赛?”罗诗琪眼睛亮了一下,“你投了多久了?”

“半年。”

“你也没跟我说过啊。”

“有啥好说的,又没选上。”

罗诗琪还想说什么,那边梁老师在喊集合。我们往回走。大巴旁边萧高卓正跟几个男生吹牛,说这次答辩稳了,他爸找了人。

“省里评委会的,我爸老同学。”他声音不小,路过的人都听得见,“材料差不多就行,关键是有人。”

我上车,坐回原位。罗诗琪在我旁边说:“看他那嘚瑟样。”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在服务区,罗诗琪买了两根烤肠,递给我一根。我们站在大巴旁边吃。她忽然说:“你说萧高卓他爸真能打招呼?”

“不知道。”

“要是真能,那咱们弄这材料有啥意思?”

“你弄你的,管别人呢。”

罗诗琪咬了一口烤肠,嘟囔:“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我没说话。不公平的事多了,哪就这一件。

大巴重新上路。

我把耳机塞上,头靠着车窗。

玻璃有点凉,发动机的震动传过来,整个人跟着微微发麻。

前面萧高卓还在说,声音忽高忽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结果将于近日公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省城的答辩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一个什么教研中心的大楼里。

全班穿校服,排队进去。

萧高卓举着班牌走最前面,梁老师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给他整理一下衣领。

答辩那天早上,大家在酒店大堂集合。

萧高卓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

贾诗雯在旁边帮他整理领子,嘴里说“别紧张”。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U盘,里面是附录的最终版。罗诗琪小声跟我说她紧张,我说又不是你上台。

轮到我们班的时候,萧高卓走上去,把U盘插进电脑。PPT打开,第一页是班级合照,底下写着“高三(7)班项目成果汇报”。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前面讲背景、讲过程,还算顺。到“项目成果”那几页的时候,底下评委开始翻材料。

一个戴眼镜的评委举手:“你这个参与率百分之百,具体怎么统计的?”

萧高卓顿了一下:“就是全班都参加了。”

“有没有签到表或者活动记录?”

“有,在附录里。”

评委翻到附录那几页,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我坐在下面,手心有点凉。那个参与率的数据是萧高卓让我写的,我当时说有三个人没来,他说“就写全勤,没人看那么细”。

答辩结束,大家往外走。我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萧高卓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了,字字清楚。

“爸,那几页不能交……我知道,可现在改也来不及……他们要是真查……”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急了:“被查了?什么时候的事?”

又过了几秒。

“那怎么办?你倒是说啊。”

我站在拐角这边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萧高卓从那边转过来,跟我打了个照面。他脸色很差,白里透灰,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

“洗手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快步走了。我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被查了。

答辩结果当场不公布,要等一周。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一个评委从后面追上来,叫住我。

“你是吴梓晴?”

“附录是你做的?”

“嗯。”

他翻着手里的材料:“数据很细,几个统计口径也标得清楚。我看你注明了原始数据来源,还写了误差说明。这是你自己加的?”

“是。”

他打量了我一眼:“下个月有个省里的写作与调研比赛,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我愣了一下。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我邮箱,我让人把简章发给你。”

名片上印着某某大学文学院,姓方。

我揣着名片走出大楼,罗诗琪在门口等我,问我怎么才出来。我说评委问了几句话。

“问啥了?”

“问我数据是不是自己做的。”

“你咋说?”

“本来就是我自己做的。”

罗诗琪笑了:“那倒也是。”

大巴在楼下等着,我们上车往回走。

萧高卓坐在前面没说话,贾诗雯在旁边也不敢吭声。

梁老师过去问了两句,萧高卓摇了摇头。

车厢里安静了一路。

答辩结束后,评委们退场打分。我们全班坐在原地等。罗诗琪凑过来小声说:“你看见没,那个戴眼镜的评委翻附录翻了好几遍。”

“看见了。”

“你说他看出啥了?”

贾诗雯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有点慌:“萧高卓,那个参与率的数据没问题吧?”

萧高卓没回答,低着头看手机。贾诗雯又问了一遍,他才说:“没事,别问了。”

04

省城住一晚,第二天返程。酒店是标间,两人一间,我跟罗诗琪分在一起。晚饭在楼下吃的团餐,萧高卓没下来。贾诗雯说他头疼,在房间躺着。

罗诗琪一边扒饭一边说:“我看他是心里有事。”

“吃你的。”

“你说他爸真找人了?”

吃完饭回房间,罗诗琪先去洗了澡。

我坐在床上翻手机,把白天评委给的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

方老师,XX大学文学院。

底下印着电话和邮箱。

我想了想,把名片拍了张照存进手机里,又把名片塞进书包夹层。

罗诗琪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用手机查大赛结果。

网页刷了半天,还是“评审中”。

我又刷了两遍,还是一样。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心想估计没戏了。

半年前投的稿,写的我爸在工地上的事,还有我妈在超市搬货。

改了好多遍,自己觉得写得还行,但全国那么多人投,哪就轮得到我。

罗诗琪洗完出来,看我躺床上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没再问,躺自己床上玩手机。过了会儿她忽然说:“哎,你说萧高卓他爸要是真出事了,他那推荐名额还能算数吗?”

“要是没了,那咱们班这材料不白整了?”

“材料又不是光为他一个人整的。”

罗诗琪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吃完饭,罗诗琪说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陪她下去。

省城的夜晚比我们那儿热闹,路灯亮得晃眼,便利店旁边有个卖烤串的小摊,烟熏火燎的。

罗诗琪买了两瓶酸奶,递给我一瓶。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她忽然说:“你说萧高卓今天答辩那样,是不是真出事了?”

“我看他爸那事悬。”

“你咋知道?”

“我爸在镇上待了那么多年,这种事见多了。上面一查,底下就慌。”

我喝了一口酸奶,没接话。罗诗琪她爸以前在镇上开过饭馆,后来身体不行了才盘出去,人情世故比我看得透。

回到酒店,我在走廊里碰见梁老师。她正站在萧高卓房间门口敲门,声音压得很低:“高卓,你开门,老师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没动静。梁老师又敲了两下,叹了口气,走了。

罗诗琪关了灯,没多久就睡着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是大赛组委会的邮箱地址。

我心跳了一下,点开。

“吴梓晴同学:恭喜你。经评委会终审,你的作品《架子工》获得本届大赛高中组一等奖。大赛组委会将向你的学校发送正式函件。另,经与相关高校协商,你被列为XX大学文学院破格录取候选人,请于三日内回复确认。”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有点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黑着灯,罗诗琪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我妈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一会儿想我爸那双裂口的手,一会儿又想贾诗雯上回说我衣服穿好几天的事。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萧高卓的声音,嗓门很大,隔着墙都听得见:“材料不能交!你让我怎么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然后声音又低下去,听不清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然后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安静了,罗诗琪翻了个身,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大堂集合,萧高卓的眼睛肿着,一看就没睡好。梁老师过去问他话,他摇头。贾诗雯拎着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讪讪的。

上车的时候,萧高卓第一个上去,坐在最前面。

我照旧坐到最后一排。

罗诗琪说她想换个位置,嫌后面颠。

我说那你坐前面去。

她想了想,还是坐我旁边了。

大巴发动,出了省城,上了高速。天有点阴,窗外的树灰蒙蒙地往后倒。我把耳机拿出来,还没戴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大巴上了高速之后,天更阴了。车窗外面灰蒙蒙一片,远处的田和树都看不清。罗诗琪靠在我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前面萧高卓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他爸说什么事。说了没几句就挂了,把手机揣兜里。他靠在座位上,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喊了声“爸”,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从后面看过去,他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他把手机慢慢放下来,转过头看着梁老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梁老师问:“怎么了?”

萧高卓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过道中间。

他弯腰从行李架上拽下来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这次答辩的材料,两本,一本是正本,一本是副本。

他打开袋子,把材料掏出来,开始撕。

第一把撕下去,纸太厚,没撕开。他又撕了一下,这回扯开了,哗啦一声,碎纸片飞出来。

全车人都愣了。贾诗雯叫了一声:“萧高卓你干嘛!”

他没理她,一页一页地撕,越撕越快,往车窗那边甩。

大巴的车窗开着一道缝,碎纸片被风一卷,刷地就出去了,在高速上散成一片,后面的车直按喇叭。

梁老师从前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萧高卓!你停下!”

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他又扯了两页,嘴里开始骂:“都别想好过!谁也别想!”

罗诗琪在我旁边攥着扶手,声音都变了:“他疯了吧?”

前面几个男生站起来去拦,萧高卓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碎纸。

他眼睛通红,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整个人看着都不太对劲。

“我爸被查了!”他忽然吼了一嗓子,“你们满意了吧!都满意了吧!”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就剩发动机的嗡嗡声和他喘粗气的声音。

梁老师的脸也白了,站在过道里没动。贾诗雯捂着脸,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后面有个女生开始哭,哭得越来越大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耳机拿出来,塞到耳朵里。按了一下播放键,手机里存的歌,一首老歌,前奏是钢琴。

然后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大巴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规律地晃。

萧高卓还在前面骂,骂了几句,声音渐渐远了。

梁老师在喊司机靠边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哭。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格。歌里唱到第二段,钢琴换成了弦乐,舒缓得很。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这大概是我高三这一年里,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耳机外面隐隐约约还有声音,但我懒得听。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大概又是大赛那边的什么通知。

前面乱成一锅粥,我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06

大巴停在最近的一个服务区。

车停了大概五分钟,梁老师才让司机开门。

门一开,贾诗雯第一个冲下去,蹲在路沿上干呕。

萧高卓坐在座位上没动,梁老师过来拉他,他才慢慢站起来,跟着下了车。

车刚停稳,梁老师第一个冲下去打电话。

萧高卓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座位上,整个人瘫着,手里还攥着半页纸。

贾诗雯坐在他旁边,不敢碰他,也不敢说话。

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下去。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护栏打电话。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哭,一个说材料没了怎么办,另一个说回家怎么跟爸妈说。

罗诗琪拉我下车,脸色很难看:“你咋还坐得住?”

“坐不住能咋办。”

“材料都没了,咱那附录,你整了那么久……”

“我电脑里有。”

罗诗琪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松了口气,然后又愁起来:“可别人的都没了啊。我照片那部分也撕了。”

“你照片原图不都在你手机里?”

罗诗琪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对哦。”

我们站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罗诗琪进去买了瓶水,又拿了两包饼干。结账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她付了钱出来,把水递给我一瓶。

“你说梁老师会不会打电话给我妈?”

“会吧。”

“那我妈肯定急死。”

“你给她发个短信。”

罗诗琪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叹了口气:“发了,没回。”

天阴着,风有点凉,服务区里停着好几辆大车,柴油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飘过来。

广播在循环播放,说什么“请旅客注意随身物品”。

有个保洁员推着车从旁边过去,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屑,摇了摇头。

梁老师打完电话过来,脸色铁青。

她把萧高卓叫下车,在一边说话。

萧高卓低着头,不吭声。

梁老师的声音压得低,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你爸的事……不能这么干……现在怎么办……”

萧高卓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怎么办?反正我不需要了。”

梁老师愣了。

旁边几个同学也听见了,互相看了看。贾诗雯站在不远处,咬着嘴唇,想过去又不敢过去。

罗诗琪小声跟我说:“他说他不需要了,啥意思?”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他爸那边的事估计不小,推荐资格八成是没了。

有人开始清点损失。

正本材料基本全毁,扔出窗外的找不回来。

副本还剩个壳子,里面缺了一大半。

梁老师让大家把各自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能拼多少。

结果凑了半天,连一半都没凑齐。

有个男生急了,冲萧高卓喊:“你发疯凭什么连累我们?我们招你惹你了?”

萧高卓没理他,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抠地砖缝里的泥。

梁老师拦住那个男生,说别吵了,回去再说。然后她开始挨个打电话,给学校汇报,给家长解释。打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哑了。

罗诗琪靠在我旁边说:“你说学校能咋办?”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我没说话。大巴的阴影底下站着,风从服务区的空地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屑卷起来,打着旋儿。

过了会儿,萧高卓忽然站起来了,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萧高卓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服务区里的人都看着。有个男生拉了拉他胳膊,说算了,他甩开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眼睛红着,声音有点哑。

“吴梓晴,你肯定有备份。”

我没说话。

“数据附录是你整的,你电脑里肯定有。”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罗诗琪先站起来了,挡在我前面,仰着脸看他。

“你有事说事,别这样。”

萧高卓没理她,绕过她站到我面前。

“你把备份交出来。全班都指着这个。”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校服领子歪着,头发乱糟糟的,跟昨天在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班长像是两个人。

“我有我自己的部分。”我说。

“那你先交出来,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不交。”

他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交。”

萧高卓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全班的事你不管了?”

罗诗琪在旁边拉我袖子,小声说:“梓晴……”

我没理她。看着萧高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