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德

一

同治十一年,山东潍县。

陈老栓蹲在自家地头,看着眼前那道新垒的田埂,越看越不顺眼。

田埂是隔壁刘三家垒的。刘三那小子不地道,垒田埂的时候往陈老栓这边多占了半尺。半尺地不值几个钱,但陈老栓咽不下这口气。他今年五十三,种了一辈子地,最恨的就是别人占他便宜。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去找刘三。

刘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老栓来了,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笑了笑:“栓叔,怎么了?”

“你那田埂,往我这边挪了。”陈老栓说。

刘三说:“没有吧?我照着老界石垒的。”

“老界石早没了。你照着什么垒的?”

“我爹告诉我的。”

“你爹的话准还是我的眼准?”陈老栓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那块地种了三十年,哪儿是界我比谁都清楚。你多占了半尺。”

刘三说:“栓叔,半尺地,您别计较了。要不我给您送两斤酒?”

陈老栓说:“我不要酒。我要你把田埂挪回去。”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他今年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被一个老头堵在门口说事,脸上挂不住。

“栓叔,”他说,“半尺地,您至于吗?”

“至于。”陈老栓说,“今天你多占半尺,明天你多占一尺。我不吭声,你就觉得我好欺负。往后你家盖房子是不是也得往我这边挪一挪?”

刘三不说话了。

陈老栓又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田埂挪回去。不挪,我自己动手。”

他说完就走了,扛着锄头,腰板挺得笔直。

二

三天过去了,刘三没挪田埂。

陈老栓等了一天,没动静。第二天,他去地头看了一眼,田埂还在原地。第三天,他又去看了一眼,田埂纹丝没动。

陈老栓的火上来了。

第四天一早,他扛着锄头去了地头,把刘三垒的那道田埂刨了。刨完了,照着老界石的位置重新垒了一道,垒得笔直。垒完了,他站在地头抽了袋烟,心里痛快了。

当天晚上,刘三找上门来。

刘三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他哥刘大。刘大在县衙当差,是个书办,比刘三横得多。两个人往陈老栓院子里一站,刘大先开口了。

“陈老栓,你把我弟弟的田埂刨了?”

“刨了。”陈老栓坐在门槛上,没站起来,“他多占我的地,我刨了,重新垒了。怎么了?”

“怎么了?”刘大往前走了一步,“你问过我吗?你跟我弟弟商量了吗?你扛着锄头就刨,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陈老栓说:“王法管的是多占地的人。你弟弟多占我的地,王法管不管?”

刘大说:“你说他多占,有凭据吗?老界石早没了,你说多占就多占?”

陈老栓说:“我在那块地上种了三十年,界在哪儿我心里有数。”

刘大说:“你心里有数不算数。得有凭据。没凭据,你就是毁人田产。毁人田产,按律要赔。”

陈老栓站起来:“你要我赔?”

刘大说:“赔倒不用。你把田埂照原样垒回去,再给我弟弟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

陈老栓说:“我给他赔不是?”

“对。”

陈老栓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三

刘大兄弟俩走了之后,陈老栓在屋里坐了一夜。

他咽不下这口气。半尺地的事,闹到要赔不是。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给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子赔不是,往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但他也知道,刘大在县衙当差,真要闹起来,他闹不过。

第二天早上,他去镇上找了个人。

那个人姓孙,叫孙瞎子。孙瞎子不是真瞎,眼睛有点毛病,看东西模糊,但算命看风水看得很准。镇上的人有事都找他。

陈老栓找孙瞎子,问的是一件别的事。

“孙先生,”他说,“我问您个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人倒霉,又不犯王法的?”

孙瞎子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老栓,”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问问。”

孙瞎子说:“这种法子有。但我不教。教了损阴德。”

陈老栓说:“什么叫损阴德?”

孙瞎子说:“损阴德就是做了亏心事,报应不到你头上,报到你儿子孙子头上。你现在痛快了,将来你儿子倒霉。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陈老栓说:“我就问问,又不真干。”

孙瞎子说:“你不真干,我就不说。你真干,我也不说。你走吧。”

陈老栓走了。走到门口,孙瞎子在后头喊了一句:“老栓,半尺地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别为了半尺地,把子孙的福折了。”

陈老栓没回头。

四

陈老栓没忍住。

他没去找孙瞎子问法子,但他自己琢磨了一个法子。这个法子不用画符不用念咒,就一样东西:坟。

刘三家的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刘三他爹前年死的,埋在坡上。陈老栓知道那个地方。他琢磨的是:刘三家的祖坟,风水不错。坡向阳,背靠山,前头有条小溪。孙瞎子以前跟人说过,那地方“旺子孙”。

陈老栓想的是:我要是把那条小溪堵了,水改了道,刘家的风水就破了。

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不犯王法,不伤人命,就是改个水道的事。刘家倒霉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第五天晚上,他扛着铁锹上了坡。

小溪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他找了个拐弯的地方,挖了几锹土,把溪道堵上了。水漫出来,往旁边流,流到坡底下去了。他看了看,觉得堵得挺严实,扛着铁锹下了坡。

回家之后他睡了个好觉。

五

第二年开春,刘三家出了事。

先是他媳妇小产。怀了五个月,忽然就没了。刘三请了大夫,大夫说劳累过度,养养就好。养了两个月,又怀上了。怀到四个月,又小产了。

接着是刘大的儿子。那孩子在县学念书,成绩不错,先生夸他聪明。忽然有一天,孩子在学堂里晕倒了,抬回家,发烧,说胡话,烧了三天,人没了。

刘家连着办了两场丧事。村里人都说刘家今年流年不利。刘大请了道士来看,道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宅气不顺,祖坟风水有碍”。刘大问怎么办,道士说:“查查祖坟周围有没有动过土。”

刘大带人去祖坟看了一圈。小溪还在,但水道改了。堵的地方痕迹还在,新土旧土一看就分得出来。

刘大站在溪边,脸色铁青。

六

刘大没声张。他回村之后,暗地里打听了一圈。

打听出来的结果是:去年秋天,陈老栓跟刘三因为田埂的事吵过架。陈老栓刨了刘三的田埂,刘大找上门去,让陈老栓赔不是,陈老栓没赔。

刘大把这些事串起来,心里有数了。

他没去找陈老栓闹。他去找了孙瞎子。

孙瞎子听完,叹了口气。

“刘大,”他说,“这事你别问我。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怎么办?”

刘大说:“我想让他偿命。”

孙瞎子说:“偿命犯王法。你在他坟上动手脚,跟他一样。”

刘大说:“那我怎么办?”

孙瞎子说:“你让我想想。”

七

孙瞎子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让人把陈老栓叫来了。

陈老栓进门的时候,孙瞎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搁着一本书。陈老栓看了看那本书,书皮上写着《太上感应篇》。

孙瞎子说:“老栓,你去年问我损阴德的事。我当时没跟你说。现在我跟你说。”

陈老栓坐下来,没吭声。

孙瞎子翻开书,念了一段:“‘非礼而动,背亲向疏,指天地以证鄙怀,引神明而鉴猥事。施与后悔,假借不还,分外营求,力上施设。’老栓,这段话你听懂了吗?”

陈老栓说:“听不太懂。”

孙瞎子说:“我给你翻成白话。这段话说的就是:做事不讲道理,对亲人不好对外人好,指着天地赌咒发誓说瞎话,做了好事又后悔,借了东西不还,不该要的东西非要,不该使的劲非要使。这些话,你占了几条?”

陈老栓没说话。

孙瞎子又说:“你堵刘家祖坟水道的事,叫‘分外营求’。你不该干的你干了。你不该要的你想要。你觉得没人知道,但天知道。”

陈老栓说:“你怎么知道的?”

孙瞎子说:“刘大找过我了。”

陈老栓的脸白了。

孙瞎子说:“老栓,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替刘大出头。我是替你自己想。你堵了刘家的水道,刘家死了两个人。这笔账,刘大记着呢。他现在没动你,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动。等他动的时候,你挡不住。”

陈老栓说:“那我怎么办?”

孙瞎子说:“两件事。头一件,你把水道改回去,当面向刘大认错。第二件,你去刘家祖坟前头磕头,烧纸,把这事说清楚。”

陈老栓说:“我去磕头?那我不就承认了?”

孙瞎子说:“你不承认,刘大也知道是你干的。你承认了,磕了头,赔了不是,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不承认,刘大早晚要跟你算账。他算账的法子,不一定比你干净。”

陈老栓沉默了半天。

“我要是都不干呢?”他说。

孙瞎子把那本书合上,搁在桌上。

“老栓,”他说,“你今年五十三,你儿子二十出头,你孙子刚满月。你想过没有,你干的这事,报应不到你头上,报到你孙子头上。你孙子将来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心里过得去?”

陈老栓不说话了。

八

陈老栓回去之后,三天没出门。

三天里他把孙瞎子的话翻来覆去想。他想起他儿子,想起他刚满月的孙子。他孙子长得白白胖胖的,一笑两个酒窝。他想起刘大家的儿子,那个在县学念书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他坐不住了。

第四天早上,他扛着铁锹上了坡。他把去年堵的水道挖开了,水流回了原来的溪道。他站在溪边,看着水哗哗地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然后他下了坡,去了刘三家。

刘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老栓进来,愣了一下。

陈老栓说:“刘三,去年你垒的田埂,多占了我半尺。”

刘三说:“栓叔,您又来了——”

“你听我说完。”陈老栓说,“半尺地,我不要了。田埂就那样吧。”

刘三看着他,没说话。

陈老栓又说:“你哥在家吗?我找他说句话。”

刘大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陈老栓,没说话。

陈老栓说:“刘大,你家祖坟的水道,是我堵的。”

刘大的脸色变了。

陈老栓说:“我堵了水道,你家出了事。我今天来认这个错。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你要报官,我也认。”

刘大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为什么要堵?”刘大问。

“因为半尺地。”陈老栓说,“我咽不下那口气。”

刘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老栓,你跟我来。”

九

刘大带着陈老栓去了他家祖坟。

坡上的草已经长高了。刘大站在溪边,指着水道说:“你堵了几个月,水改了道,坡底下的土冲走了一层。我爹的棺材差点露出来。”

陈老栓没说话。

刘大又说:“我儿子死了,我弟媳妇小产了两回。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陈老栓跪下了。

他跪在刘家祖坟前头,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说:“刘大,我不知道怎么算这笔账。你要我赔命,我赔不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要我赔钱,我砸锅卖铁也赔。你要我赔不是,我今儿个跪在这儿,当着刘家祖宗的面,我把话说清楚:这事是我干的,我认。往后刘家有什么事,我陈老栓能帮的,一定帮。”

刘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他拉起来了。

“陈老栓,”刘大说,“你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话也说了。这事就这么着吧。”

陈老栓愣了一下:“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刘大说,“我要是再跟你算账,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十

那年秋天,陈老栓的孙子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发烧,烧了两天。陈老栓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第三天早上,孙子烧退了,睁眼看见他,笑了一下。

陈老栓抱着孙子,眼泪下来了。

他想起孙瞎子说的话:报应不到你头上,报到你孙子头上。他堵了刘家的水道,刘家死了人。他要是没去认错,没把水道改回来,他孙子这场病,会不会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后来他逢人就说:“别干亏心事。干了,报应不一定落在你头上,落在你儿孙头上。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有人问他:“你干过亏心事?”

他说:“干过。”

“后来呢?”

“后来认了错,改了。”

“改了就没事了?”

陈老栓说:“不知道。但我孙子病好了。”

十一

孙瞎子后来把这事写进了他的本子里。本子是他平时记卦例的,记着谁家问了什么事,他怎么答的,后来应验没应验。

陈老栓这一条,他记的是:“陈老栓问损阴德事。吾以《感应篇》示之。栓初不服,后自悟,改水道,认错于刘氏。其孙病愈。此事可为劝。”

写完了,他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损阴德者,非必有大恶。占人半尺地,堵人一溪水,皆可折福。世人慎之。”

十二

刘大的儿子死后,刘大在县学旁边捐了一块地,盖了间小祠堂,供着儿子的牌位。祠堂不大,就一间屋,门口种了两棵槐树。

每年清明,刘大去祠堂里坐一会儿。陈老栓也去。他不进祠堂,就在门口站一站,搁下两刀纸,走了。

有一回刘大出来倒茶,看见门口搁着纸,问是谁搁的。旁边人说:“陈老栓。”

刘大没说话。他把纸拿进祠堂,在儿子牌位前烧了。

十三

陈老栓的孙子长大后,考中了秀才。刘大那时候已经老了,在县衙退了差,回家种地。陈老栓带着孙子去刘大家里,让孙子给刘大磕了头。

刘大把孙子扶起来,看了看,说:“这孩子长得好。”

陈老栓说:“让他认您当干爷,您看行不行?”

刘大愣了一下。

陈老栓说:“当年的事,我欠您的。这孩子,算我替他还。”

刘大看了他半天,然后笑了一下。

“行。”他说,“这孩子,我认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