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号纸在我手心里攥出了汗印,软塌塌的,像块湿了水的纸巾。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见她说系统里这套房半小时前刚被产权人提交了出售核验,挂牌了,锁了。

我耳朵嗡的一声,手机还在震,傅丽娟发消息问我办完没有,中午炖了排骨。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材料,户口本、结婚照、双方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撕得干干净净。

纸屑落了一地,像场小雪。

身后傅博裕在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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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那个礼拜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傅丽娟第一次带我去看那套房子,门口超市的喇叭正循环放着鸡蛋特价。

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八十七平,两室一厅。

傅丽娟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得意:“这房是我跟博裕他爸年轻时攒下来的,别看旧,地段好,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到地铁口也就七八分钟。”

我跟着她往里走,墙面有些地方起了皮,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可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打在客厅中间,确实敞亮。

“阿姨,这房子要是卖了,能卖不少钱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傅丽娟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立马又舒展回来:“卖什么卖,这是给博裕结婚用的。你跟博裕都处三年了,也该定下来了。这房子我提前过户给你俩,你们小两口住着,我回老家住去。”

这话听着熨帖。我跟傅博裕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他捏了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我妈这人嘴硬心软,她认准你了才舍得给房子。”

傅博裕那年三十四,在城南一家运输公司做调度,工资不算高但稳定。

他爸傅志强三年前肝癌走了,家里就剩傅丽娟、傅博裕,还有个弟弟傅博文。

傅博文比傅博裕小八岁,一直在外面折腾什么电商创业,听说赔了不少钱,具体多少没人跟我细说过。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回去的路上傅博裕跟我商量,说他妈意思是装修钱由我家先垫上,过户手续走起来麻烦,等装好了再办,反正板上钉钉的事。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回家跟我妈何美芳提了一嘴,我妈倒没多想,说人家肯拿房子出来做婚房,咱出个装修钱也应当。

我妈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小超市,攒的钱都是从一瓶水一包烟里抠出来的。

她拿存折那天手有点抖,递给我的时候还笑:“只要他对你好,妈这钱花得值。”

我接过存折,里头二十万出头,说是给我陪嫁的,让我看着用。

我留了个心眼,拿手机拍了一张存折余额的照片,后来装修的每一笔转账我都备注了“婚房装修”,这是干会计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02

装修队进场是九月中旬,我每天下班都过去看进度。

水电改造、贴砖、刷墙,前前后后花了十一万多,全走的我的卡。

傅博裕说他那份工资得还车贷,让我先垫着,等年底奖金发了再补给我。

我没跟他争。心想马上领证了,谁出不是出。

家具是我跟邓筱薇逛了三个周末定下来的。

邓筱薇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干助理,嘴快脑子也快。

那天在建材城挑沙发,她忽然压着声音问我:“房本上到底写谁的名?过完户没有?”

我一边摸沙发的布料一边回她:“还没呢,他妈说等装完。”

邓筱薇把手里那杯奶茶往桌上一墩:“朱香寒你脑子是不是让门夹了?装修钱你出,房本不落地,你这不是给人做嫁衣吗?”

我让她小点声,心里其实也打鼓。就说回头催催傅博裕。

那天晚上回去我提了一嘴,傅博裕正躺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急啥呀,我妈还能跑了不成?她说过了户就过户,你催急了老太太不高兴。”

这话听着别扭,可我也没再深说。想着再等等吧,反正婚期定在十二月,跑不了。

十月初我去傅家吃饭,傅丽娟炖了排骨,饭桌上说起婚礼的事,我把何美芳的意思转达了一下,说想先把户过了再领证,两头都踏实。

傅丽娟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纹没动,可眼神明显凉了半截:“小朱啊,阿姨这房子又不是不给你,就是手续麻烦。要不这样,你俩先领证,等证领了,咱立马去过户,行不行?”

傅博裕在旁边和稀泥:“妈说得也对,先领证也是那么回事。”

我没松口。别的事我能让,这事不行。我妈那二十万还在里头压着呢。

傅丽娟见我不接话,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挺沉:“那就先过户吧,不过首付你们家也得出点,这房子装修完了值钱,不能全让博裕扛。”

我愣了一下。说好的婚房,怎么又冒出首付了?傅博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说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去路上我翻手机,鬼使神差打开了一个二手房平台,输入那套房子的地址。

页面转了转,弹出来一个核验提示,上面写着“该房源近期已提交核验申请”。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手机递给傅博裕看。

他扫了一眼,神色没怎么变:“平台瞎标的,我妈问过价没卖,你瞎想什么。”

他说得轻巧,可我把那个页面截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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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下旬,我去傅家送装修尾款的发票,傅丽娟没在家,傅博裕开的门。

他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吴店长”,内容只显示半句:“傅姐那边挂牌价我建议再压五万,好出手……”

我眼睛钉在那行字上没挪开。傅博裕一把抄起手机揣兜里,动作快得有点过分。

“谁是吴店长?”我问他。

“中介,我妈问房价的,你别一惊一乍的。”

“挂牌价?问价问到挂牌上去了?”

傅博裕脸沉下来:“朱香寒你什么意思?我妈卖她自己的房,还得跟你打报告?”

这话怼得我半天没上来气。我站在玄关,手攥着发票,纸边割得掌心生疼。最后我把发票往他怀里一塞,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敢说太细,就问她那二十万是转账还是取的现金。我妈说转账的,银行有记录,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给邓筱薇发微信,把截图和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她直接打了语音过来,劈头就是一句:“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傅丽娟。”

“出资人是谁?”

“装修是我出的,我妈二十万,傅博裕出了多少我根本不知道。”

“凭证呢?”

“转账记录都有,备注写了装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邓筱薇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缓下来了:“你先别闹,该装傻装傻,把证据全留好。过户之前不要领证,听明白了没有?”

我说明白了。

可嘴上明白,心里还是存了侥幸。

想着是不是真像傅博裕说的,他妈就是问问价,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阵子傅丽娟对我态度也还行,隔三差五发微信问我装修进度,还说等搬了新家要给我们包饺子。

现在想想,那些话就跟钓鱼撒的饵一样,一粒一粒的,就等着我张嘴。

04

过户日子定在十一月五号,傅丽娟亲自打的电话,声音比平时还热络:“小朱啊,明天你带上材料过来,博裕也去,咱把手续办了。你妈就别跑了,人多还得排队。”

我问她要带什么材料,她列了一串: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照片、双方合影。我越听越不对劲,问了一句:“阿姨,过户不需要结婚证吧?”

傅丽娟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哎呀,过户完了紧接着不就是领证嘛,我寻思一块办了省事。”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就打给房管局咨询热线,客服告诉我直系亲属之间过户跟婚姻状况没直接关系,带房产证、身份证就行。

我特意问了一句:“那要是房子已经被挂牌出售了,还能过户吗?”客服说要是挂牌进入核验程序,系统会锁定,得先解除挂牌。

我把这话原样发给傅博裕,他隔了半小时才回,就一句:“你别老听风就是雨的,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四号晚上我下班过去看装修,刚走到单元门口,正撞见一个穿衬衫的男人领着俩人在楼道里比划,手里还举着手机拍照。

那男人我后来知道就是吴高明。

我站住了,问他干什么的。

吴高明笑呵呵递了张名片,说带客户看看房子。

我说这房子不卖,你是不是走错了。

他愣了一秒,低头翻手机核对地址,嘴里嘟囔:“傅姐说让看房啊,登记的就是这个门牌。”

我脑袋里那根弦咯噔一下绷断了。

打电话给傅博裕,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在外面吃饭。

我把吴高明带人看房的事说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很冲:“我妈挂上去试试价你闹什么闹?又不是真卖!人家看看房怎么了,又不掉块肉!”

我举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隔壁邻居开门探了个头又缩回去。

我说:“傅博裕,明天过户,房子要是过不了,咱俩的事就到头。”

他在那头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挂了。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材料的原件找出来,装进文件袋,又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部备份到U盘里。

邓筱薇给我发微信让我拍张文件袋照片存着,我拍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马路上洒水车过去,放着那首万年不变的《兰花草》。

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要么顺顺当当过户,要么就是一场大戏。

我那时候还觉得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些,毕竟三年了,人总不至于这么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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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五号早上,我八点半到的房管局。大厅里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空气里飘着复印机的墨粉味和包子的油腥气。

傅博裕比我晚到十分钟,头发没怎么梳,领口还窝着。他一来就催我去取号,说傅丽娟在家等消息,中午让过去吃饭。

我把材料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翻了两页,噼里啪啦敲键盘。敲着敲着她眉头皱起来了,又敲了一遍,扭头跟旁边同事说了句什么。

“女士,这套房子今天办不了。”她把材料推回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