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盲人丈夫同居后,妻子却发现他每次起床,竞然会把灯打开
那年二十六岁。
搬进他那间老工房的第一天,我就发现卧室的灯绳垂得特别低,几乎齐我肩膀。我当时想,可能是他个子高,顺手。那灯绳是墨绿色的,塑料皮磨得发亮,尾端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红漆——像是从哪个旧开关上拆下来的。他叫陈默,在曹杨路那片盲人按摩店上班,手指头粗,关节大,给人按了八年背。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盲人语音交友的房间,他声音低,不爱抢话,别人笑得热闹,他隔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一声。我就记住了那一声“嗯”。后来见了面,他比我想的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脸倒是干净,鼻梁高,眼窝深,不细看不知道他看不见。他走路不用棍子,贴着墙根走,手指头在墙皮上轻轻划过去,像在摸一本看不见的书。搬进去之前,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你图他什么。我说图他晚上睡觉不打呼噜。我妈把电话挂了。
头一个星期,我睡得不踏实。老工房楼下就是菜场后门,凌晨四点拉菜的平板车哐当哐当碾过水门汀,跟打雷似的。陈默睡得沉,仰面朝天,两只手搁在胸口,呼吸匀匀的。我翻了个身,面向他,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大概五点半,天刚泛青,他突然动了。先是右手抬起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灯绳,然后——啪,把灯拉开了。四十瓦的白炽灯,一下子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我眼睛被扎得眯起来,下意识拿手背挡脸。他倒好,拉完灯就坐起来了,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动了动,又去摸床头的旧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闷在被子里问他:“你开灯干什么?”他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说:“哦,习惯了。”习惯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开灯干什么?我没再问,但心里硌着个小石子。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五点半,准时拉灯绳。有一次我故意把灯绳往上缠了两圈,吊得高高的。他早上伸手没摸到,身子探出去,手指头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又顺着墙壁往上摸,摸到灯绳,一扯,啪,灯还是亮了。我躺在被窝里看着他那个动作,觉得不像习惯,像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他拉完灯,穿上拖鞋,先去厨房把煤气灶拧开,烧一壶水,然后进厕所。厕所门对着厨房,灯亮着,水壶噗噗响着,他开始刷牙,牙刷在嘴里搅动的动静很大,咕叽咕叽的。我裹着睡衣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刷牙的时候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右手拿牙刷,左手撑在洗脸盆边上,盆里积着一汪冷水,他刷完牙舀一捧水,哗啦一下扑在脸上,水珠挂在眉毛上,他拿手背一抹。我说:“你洗脸不开水龙头?”他说:“盆里接好的。”我说:“你怎么知道盆里有水?”他说:“昨晚接的,我记着。”我那天上班之前把这事跟同事说了,同事说,你老公挺逗,瞎讲究。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同居第十天。那天晚上他店里加班,给一个落枕的老客人多按了半个钟头,回来快十一点了。我给他热了碗泡饭,他坐小桌前吃,筷子使得稳,一粒米一粒米地夹,就是不爱吃青菜,把菜叶子拨到碗沿上。我说你吃菜,他说嚼着费劲。吃完他去洗澡,我收拾桌子,顺手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挂到门后。外套口袋里有样东西硌了我手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只塑料药瓶,标签上印着“艾司唑仑”,安定片。瓶里还剩大半瓶,瓶盖拧得紧紧的,我用指甲抠开闻了闻,一股苦味。陈默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水滴滴在领口上。我说:“你吃安眠药?”他擦头发的毛巾停在耳朵上,说:“有时候睡不好,吃半片。”我说:“吃了几年了?”他说:“三四年吧。”又问:“今天吃了?”他说:“没,今天累了,不吃也能睡。”我把药瓶放回他口袋,没说话,但心里那小石子又硌了一下。
真正出的事,是过了半个月。那天我休息,上午在阳台晒被子,听见他在屋里接电话。他用的老年机,声音大,漏音,我隔着玻璃门听见那头一个女的说:“陈师傅,你上次给我按完,腰那块青了一大片,你怎么下手那么重?”陈默说:“姐,你这腰寒气重,不推开不行,青了说明通了。”那头说:“我不管通不通,我明天去找你,你给我轻点。”陈默说:“行行,明天你来,我给您加个热敷。”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推开阳台门进去,他被门响惊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我说:“是我。”他松口气,说:“你走路跟猫似的。”我说:“你听不出来是我?”他说:“你在阳台晒被子,有夹子声,你一进来夹子声停了,我就知道是你。”我没接话,去开冰箱拿了盒牛奶。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忽然说:“小冉,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怪的。”小冉是我名字。我说:“哪方面?”他说:“开灯那个事。”我说:“是挺怪,你看不见,开灯浪费电。”他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上,喉结动了动,说:“我前头那个,就是嫌我这个。”我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提前头的事,我知道他离过婚,但具体的不清楚。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牛奶盒捏在手里,说:“你继续说。”
他前妻叫郑小桃,在对面超市收银。他说刚结婚那阵子,郑小桃也是半夜被他拉灯吵醒,气得把灯绳剪了。剪了灯绳,他摸了三天黑,不开灯也能过,就是每天早上摸黑坐起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道程序。他说他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那地方是统一作息,六点整,看护拉总闸,走廊灯全亮,铃一响,所有人起床。他看不见灯亮没亮,但听得见拉闸的咔嗒声,听得见走廊里拖鞋趿拉趿拉的动静。那个声音一起,他就知道天明了,该起了。福利院的灯绳是黄色的,尼龙绳,尾端也打了结,结上缠着红色胶布,防滑。他第一次摸到郑小桃家那根墨绿灯绳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不一样,声音都不对。郑小桃说你神经病,剪了拉倒。他摸着断了的灯绳茬子,断口刺拉拉的。后来郑小桃把灯绳接回去了,用透明胶裹了好几层,但打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开灯,郑小桃就背过身去,拿被子蒙住头。再后来郑小桃跟他离了,离之前说了句:“陈默,你活在你那个福利院里就别出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手一直在裤子膝盖处来回搓,把那块布料搓得发白。我坐他对面,牛奶放桌上没喝,心里堵着什么,说不上来是气还是酸。我说:“那你跟我过,还得天天拉灯?”他抬起头,眼睛对着我的方向,眼珠子不动,但眉心皱了一下,说:“我试着改,你睡着了我再开行不行?”我说:“那不是还是开了?”他嘴唇抿了抿,不吭声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说话。我去菜场买了半斤菠菜、一块豆腐、一条鲈鱼,回来在厨房收拾,他在客厅擦按摩用的毛巾,把毛巾一条一条叠成豆腐块,码在塑料袋里。我炒菜的时候油烟大,他走过来把厨房门推开,又回去叠毛巾。吃饭的时候他话比平时多,说今天菜咸了,明天他来烧。我说你烧来烧去就一个番茄鸡蛋。他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挑。我也笑了一下,但笑完觉得心里那根线还是绷着。
晚上躺在床上,我背对他刷手机。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过了会儿他缩回手去,自己也翻回去了。灯还亮着,我从手机屏幕反光里看见他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在动,像在梦里走一条熟路。十一点我关了手机,伸手去够灯绳,啪,拉灭了。屋里黑下来,楼下还有人在打牌,甩牌啪啪响,偶尔有人骂一句。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轻翻身,然后——啪。灯绳在他那边,他胳膊一伸,拉了。我眼睛被光一刺,睁开。他还是仰面朝天,呼吸匀匀的,跟没醒一样。我看他一眼,发现他右手搁在灯绳旁边,手指头还搭在绳头上,轻轻捻着那个红漆疙瘩。我没喊他,假装睡着,眯着眼看他。他过了两三分钟,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手才从灯绳上拿开。我后来装睡了好几个晚上,发现他有时候是刚醒时拉,有时候是睡着睡着突然伸手拉一下,拉完翻个身又睡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拉灯。
我憋了一个多星期没问。那阵子我单位有个项目要赶,天天晚上加班到九十点,回来洗了澡倒头就睡。陈默那几天活儿也多,晚上回来脚底板都是红的,靠在椅子上让我踩他背。我踩上去,他嗷一嗓子喊轻点。踩完了他去洗澡,我倒在床上,灯亮着就亮着吧,我连拉灯的力气都没有。后来项目交掉了,我休息那天早上特意定了闹钟,五点二十醒,躺他旁边等着。五点二十八,他右手抬起来了,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准确地摸到灯绳,啪。灯亮。他坐起来,拖鞋在床底下勾了半天勾不到,我伸手给他拨了一下,他才踩进去。这事搁平时我就翻个身继续睡了,但那天我跟着他起来了。他进厨房烧水,我跟在后头,靠在冰箱边上。他把水壶坐上去,拧开煤气,从窗台上摸到火柴盒——他不用打火机,说看不见火苗心里不踏实——嗤啦划着一根,凑到灶眼上,火噗一下着了。他把火柴梗吹灭,扔进垃圾桶。我盯着他那个动作,忽然问了一句:“陈默,你划火柴看得见火么?”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看不见,但能感着热。”我说:“那开灯呢,能感着什么?”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围裙系带上。水壶开始响,先是嘶嘶的,后来咕噜咕噜。他没说话,转身去拿茶叶罐,手在罐子里捏了一撮茶叶往杯里撒,撒多了。我说撒多了。他说哦,倒回去一点。他把手指头伸进杯里,捻了一小撮出来,搁回罐子。做完这些,他才说:“开灯能听着声儿,开关响一下,我就踏实了。”
我问他:“福利院那个总闸,跟灯绳响声不一样?”他说:“不一样。总闸是铁片的,咔嗒,灯绳是塑料的,啪。不一样。”我说:“那你非得啪那一下?”他说:“也不是非得,就是……不做的话,一天都别扭。像上厕所不冲水。”我给他这句话逗笑了,踹了他小腿一脚,说你这什么破比喻。他也笑,露出两颗虎牙,虎牙上沾着一点茶沫子。我伸手给他抹了,他抓住我的手,捏了捏我指头,说:“小冉,你要是受不了,我把灯绳再吊高。”我说:“吊高你也能摸着。”他说:“那我睡前把灯绳剪了。”我说:“剪了干嘛,冬天起床脱裤子摸黑摔了算谁的?”他咧嘴笑,说:“那你别嫌我费电。”我说:“一个月多两块钱电费我掏得起。”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那根线没松。我总觉得他还在福利院那条走廊里,六点钟灯一亮,跟着一群人趿拉着拖鞋往水房走。他现在跟我住,身边躺着我,可他脑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拉着灯绳睡觉的样子,手指头捻着红漆疙瘩,像捻着一串念珠。
真正让我把这根线松开的事,来得挺突然。那天他店里休息,我下午请了半天假,拉他去曹杨公园遛弯。他走路不让我扶,自己拿手杖探着地,步子慢但稳。公园里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一起一伏的。陈默站住听了一会儿,说这老头第三根弦没调准。我说你听得出来?他说听出来的,音低了半度。我们沿着河边走,河面上有人在划船,桨拍水的动静闷闷的。走着走着,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最盼春天。”我说:“为什么?”他说:“春天开窗,风吹进来有草味儿。走廊里那个消毒水味儿能淡一点。”他说话的时候脸朝着河,太阳斜过来照着他半边脸,眼窝那块亮亮的,像有水,其实没有。我说:“你福利院在哪儿?”他说:“青浦,靠淀山湖,围墙外面就是稻田。夏天夜里青蛙叫得人睡不着。”我说:“那你现在跟我住市区,听不见青蛙叫了。”他说:“听见的,楼下菜场卖蛙的,每天早上叫两声,我听着跟福利院一个味儿。”
我那天在河边站住了,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我一直在用“怪”这个字眼套他,套了快一个月。他拉灯、他捻灯绳、他摸火柴、他码毛巾——他所有那些我以为的怪毛病,都是他在给自己修一条能摸得着道儿。福利院的墙拆了,走廊拆了,可那些声音、那些手势、那些每天早上要做的顺序,拆不掉。拆掉了,他就站不踏实。
我挽住他胳膊。他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松了劲儿。我说:“陈默,明天早上你拉灯,我不嫌了。”他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但你得把茶叶罐换个大的,小罐子你老撒多。”他嘿嘿笑,说:“行,换个大的,玻璃的,我能摸着。”我说:“玻璃的你摸得着?”他说:“玻璃凉,铁罐子不凉,这个我能分出来。”我说:“那行,明天我下班带一个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回去,在弄堂口小摊上买了两碗馄饨,他吃荠菜肉的,我吃虾仁的。摊主是个胖阿姨,锅里的水汽往天上蹿,遮了半拉灯泡。陈默坐小板凳上,拿勺子在碗里转圈,转凉了再吃。胖阿姨问他要不要辣油,他说要点,但少搁。胖阿姨舀了半勺,给他碗里一淋,他拿勺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我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嘴凑在碗沿上,吹一吹,吸溜一个,嚼两下,再吹一吹。他吃得很专心,像在完成一件事。吃完他拿纸巾擦嘴,擦完叠成小方块放桌上。胖阿姨收碗的时候说,这小伙子倒挺仔细。我说是啊,仔细。陈默听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说:“听见没,有人夸我。”我说:“夸你吃得多。”他说:“夸我仔细。”胖阿姨笑着把碗端走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灯亮着,我伸手拉灭了。他翻了个身,说:“小冉,你明天真给我买茶叶罐?”我说:“买,宜山路那个杂货铺有玻璃的。”他说:“要带盖子的。”我说:“带盖子。”他说:“盖子拧起来得有点声音,咔那种。”我说:“行,你明天上班路过自己摸一摸,摸准了我再付钱。”他说:“我摸得出来的。”我说:“知道,你厉害。”他嘿嘿笑了一声,胳膊搭过来,手搁在我腰上,没动。过了会儿他呼吸匀了。五点半,我醒着等他。他右手抬起来,摸到灯绳,啪。灯亮了。他坐起来,脚勾拖鞋,然后回头朝我这边歪了歪头,说:“小冉,你醒着?”我说:“醒着。”他说:“那我开灯你听见了没?”我说:“听见了,啪一声。”他说:“对,啪一声。”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我躺在床上,看着四十瓦灯泡照着他后背,睡裤松紧带歪了一边,他也没理。水壶响起来,火柴嗤啦一声,煤气味儿丝丝地飘过来,混着他哼的半句歌,什么调子我说不上来,就跑调跑得挺高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那根绷了一个月的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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