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常说：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没证据就打不赢。
告诉你，这话不对，甚至有很大的问题。
什么叫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没证据就打不赢？我还就不信了！
刚毕业入行那阵子，我是个典型的法学生，满脑子公平正义，相信法律能够匡扶正义，扶正祛邪。
那时候，我甚至不觉得证据有多么重要，我只讲求理。只要当事人占理，只要当事人是冤屈的，我就能帮他打赢官司，让他沉冤得雪。
直到我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那个案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是一个离婚纠纷。男女双方协议离婚，房子是男方单位分的，没有产权，所以离婚协议上写得很简单：房子归女方，男方补偿女方10万。
后来男方给了女方5万现金，又银行转账了5万。结果女方翻脸不认账，拿着离婚协议把男方告了，说离婚协议约定了补偿10万，男方一分没给。
男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觉得法官肯定能明察秋毫，没有委托律师。结果呢？因为给的5万现金没有收条，没有任何证据，最后法院判男方败诉，要再给女方5万。
男方气得不行，上诉，还是败诉。后来申请再审，找到了我。他跟我抱怨：“你们这是什么不讲理的法治？一点都不公平！”
我当时给他的解释核心要点是：
1. 不能直接说法治不公，本案法官判男方输是符合规则的，判赢才是错判
2. 法官判案只能基于有证据支撑的法律事实，没有证据证明的事实在法律层面不被认可，哪怕法官内心确信男方给过5万现金，也不能突破规则无依据判男方赢
3. 如果法官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判男方赢，才是公然违背双方离婚协议的错误行为
经历过诸如此类的案子，我一度非常沮丧，甚至开始相信：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没有证据，就只能认命。
可是，随着职业经历的增长与丰富，我发现我错了。事实，比证据更重要。任何事实，只要发生过，就一定有迹可循，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就拿刚才那个案子来说，给了5万现金，也许有银行流水，就算没有收条，取款记录总有吧？如果女方说没给，那女方为什么在离婚后好几年都不主张这5万？
男方给5万现金，再转账5万，为什么？男方完全可以直接转账10万啊。诸如此类，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给了5万现金，但也属于间接证据，至少能让法官产生合理怀疑。
我去年代理的一个案子，就是这样。当事人拿了30万的借条，但是只有12万的转账记录，剩下18万是给的现金，没有任何证据。
一开始我觉得这个案子悬，最多只能赢12万。结果开庭的时候，对方在律师的建议下，只承认借了12万，说另外18万没这回事。
结果我一个问题把对方问住了：“你说没借30万，只借了12万，那你为什么要签30万的借条？”
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法官也觉得不对劲，就问对方：“你说没借30万，那你签30万借条干什么？”
对方还是支支吾吾，最后说：“我就是签着玩的。”
法官当场反问：签字、按手印不可能是闹着玩的。
对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对方自己承认了，就是借了30万，还说自己现在手头紧没钱还。
当然，这个案子我方全面胜诉。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我们普通人不像影视剧里那些坏人，能颠倒黑白，能把谎言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普通人，尤其是没有极强证据意识的人，根本不懂得如何撒谎。
只有律师和律师之间，才会真正的理性，才会只看证据，甚至会信口雌黄，歪曲事实。
但普通人之间的纠纷，说客观事实的一方，一定比歪曲事实的一方更加理直气壮。而理直气壮的人，更能获得法官的信任。而撒谎的人，一定会在某些细节上露出马脚，一定会自相矛盾，一定会做贼心虚。
所以，做了多年律师，我的职业认知发生了变化。
第一阶段，刚入行，觉得理最重要，事实最重要。
第二阶段，做了一段时间，觉得证据最重要，打官司就是打证据。
第三阶段，做的时间长了，发现还是事实最重要。只要是真的，就一定能理直气壮，就一定能让法官感受到你的理直气壮，就一定能让对方露出马脚。
所以，我现在的观点是：打官司确实是打证据，但事实比证据更重要。只要你坚持的是客观事实，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或者让法官相信你。
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最真实的看法。
我们整个法律共同体，包括律师，之所以要穷尽一切手段，挖空心思去发现案件事实，去收集更多的证据，就是为了让法律事实，无限接近客观事实。
因为，客观事实，永远无法完全还原到法庭之上。客观事实，只有上帝知道。但上帝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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