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是在同学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班长艾特所有人,说毕业十五周年聚会,老地方,能来的吱一声。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收到”,发完就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他老婆赵丽华坐在餐桌那头刷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在讲段子,她跟着嘎嘎乐。周斌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五年了,这张脸他看了五年,早就看够了。

五年前赵丽华跟人跑的时候,女儿才三岁。那天他下班回来,推开门,孩子坐地上哭,奶粉撒了一地,赵丽华的衣柜空了一半。茶几上压张纸条,就一行字:“别找我了,过不下去。”周斌抱着孩子追下楼,车没了,人没了。他给赵丽华打电话,关机。给老丈人打电话,老丈人骂他:“你媳妇都看不住,找我干啥?”后来他才知道,赵丽华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那人姓陈,离过婚,有辆黑色奥迪。

那两年周斌活得像个鬼。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孩子睡了就喝酒,喝到迷糊了往床上一栽,第二天闹钟响了爬不起来,迟到了扣钱,扣了钱心里更窝火。他瘦了二十斤,他妈来看他,进门就哭了,说儿子你咋成这样了。他抱着他妈也哭,说妈我没事,我就是累。

后来是怎么缓过来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大概是女儿上幼儿园那年,有天早上他给孩子扎小辫,扎了四次都没扎好,闺女对着镜子说:“爸爸扎得比妈妈好。”他鼻子一酸,从那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他把酒瓶子全扔了,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给闺女搭配衣服,学着开家长会跟老师聊孩子性格。日子慢慢过顺了,他还在单位提了个小主管,工资涨了一截,房贷还得紧巴,但心里踏实。

去年赵丽华回来过一趟。拖着个行李箱,瘦得颧骨老高,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等他下班。周斌远远看见她,脚底下一顿,又接着往前走。赵丽华站起来喊他,说周斌你听我说。他说你说吧,我听着。赵丽华说她跟那人分了,那人找了更年轻的,把她踹了。她现在租房子住,打零工,想回来看看孩子。

周斌问她:“你看孩子,我拦过你吗?这五年你回来看过几回?闺女幼儿园毕业你来了吗?去年她肺炎住院你打过一个电话吗?”赵丽华嘴张了半天,说她不方便。周斌笑了一声,那声笑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不方便了五年,现在方便了?”

赵丽华没走。她隔三差五来一趟,给孩子买点零食,给周斌炖锅排骨。周斌没撵她,但也没让她进屋。她就在厨房忙活,做完饭自己盛一碗坐门口小凳子上吃,吃完了把碗洗了走人。有一回闺女偷偷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要搬回来住?”周斌说:“你妈来看你,你就高高兴兴的,别的事你别管。”

同学聚会那天是周六。周斌本来不想去,班长电话打了三个,说老周你必须来,全班就差你一个。他想了想,把闺女送姥姥家,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饭店包间里乌泱泱坐了二十来号人,喝酒的喝酒,吹牛的吹牛。周斌坐角落里剥花生,跟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正喝着,包间门开了,赵丽华站在门口。穿件红色连衣裙,脸上扑了粉,看着比平时精神。周斌一愣,回头看了看班长。班长凑过来低声说:“嫂子非说要来,说好久没见大家了。我寻思你俩的事大家都知道,就没拦着。”

赵丽华笑着跟大伙打招呼,径直走到周斌旁边坐下。桌上安静了一瞬,马上又热闹起来,大家该敬酒敬酒,该划拳划拳。赵丽华给周斌倒酒,周斌把杯子一挡:“我开车。”赵丽华就自己喝了,喝了两杯,脸红了,凑过来小声说:“周斌,我求你了,让我回家吧。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周斌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现在知道回家了?”

赵丽华眼泪刷就下来了。她说她跟那人五年,给人当牛做马,帮着看店管账,到头来人一脚把她蹬了。她说她对不起周斌对不起孩子,她现在啥也不要,就想回来好好过日子。

周斌听完了,给她递了张纸巾,说:“丽华,你这五年在外面吃苦,我不笑话你。你自己选的路,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你问我让不让你回家,我问你一句话——你回来,是因为想跟我们过日子,还是因为你没地方去了?”

赵丽华哭着说她想过日子,真想过日子。周斌点点头:“那行。你搬回来可以,咱俩先不领证,你住客房。闺女那边你自个儿跟她解释,她认你,你就住着。她不认你,你自己想办法。家里的钱我管,你挣的自己攒着。你要觉得委屈,门在那边。”

赵丽华使劲点头,擦着眼泪说谢谢。周斌把凳子往后一撤,站起来:“谢啥,我不是为你。我是为闺女。她想要个妈,我就给她个机会看看,这个妈到底能不能当。你记住一点——五年这个坎,我跨过去了,但没忘。你回来能不能站住,看你自个儿。”

那天晚上周斌结完账先走了。赵丽华追出来要跟他一起走,他说你打车吧,我想一个人走走。他沿着路灯走了四站地,风吹得衬衫鼓起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闺女发语音过来:“爸爸,姥姥给我做了糖醋排骨,给你留了一碗,你明天来吃。”他回了句“好”,把手机揣回去,点了一根烟。烟抽完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他还是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第二天赵丽华搬回来了,住客房,早上六点起来给闺女做早饭。闺女坐在餐桌前看了她半天,说:“妈妈你这次住几天?”赵丽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妈妈不走了。闺女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说:“那你帮我扎辫子,爸爸扎得太紧了。”

周斌在卫生间刷牙,听见这话牙膏沫差点呛嗓子眼。他漱了口出来,看见赵丽华蹲地上给闺女扎小辫,手法比他利索多了。闺女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说还行。赵丽华抬头看了周斌一眼,周斌把脸别过去,从挂钩上取了车钥匙出门上班。

周斌把手机装兜里,没再回。五年前那页翻没翻过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闺女今早叫的那声“妈妈”,他听得真真的。别的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