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末期，鲁国曲阜城外三十里，有个叫公输般的年轻人。
天还没亮透，他已经蹲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下，对着一堆木料发愁。手里的斧头钝了，砍一道口子要反复挥十几下。院角的鸡叫了三遍，他才劈出几根勉强能用的料。
“这般，又熬夜了？”妻子端着粗碗走过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他没接碗，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一片带锯齿的草叶。昨天下山伐木，小腿被这草划出一道血口子，当时没在意，现在却盯着它出了神。
草叶边上，整整齐齐一排细齿，像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把小刀。
他捡起那片草叶，往一块木料上轻轻一拉。木料表面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沟。
“有了。”他丢下草叶，抓起斧头就往铁匠铺跑。
这是鲁班。
您要问他是谁？后世天下的木匠、石匠、泥瓦匠，每逢开工上梁、收徒拜师，都要先给他磕三个头。木匠的祖师爷，两千年来没换过人。
凭什么？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
一片草叶，拉开了锯子的两千年
鲁班找到铁匠，让铁匠照草叶的形状打一根铁条，边上锉出细齿。
“打这玩意儿干什么？”铁匠把风箱拉得呼呼响，觉得他疯了。
“你别管，打出来你就知道了。”
铁条打出来那天，鲁班找了根最硬的枣木做锯梁，把铁条绷紧，往木料上一推一拉。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断口平整，比斧头快了何止十倍。
院子里围了一群木匠同行。有人蹲下来捡了一把木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半晌说不出话。
您猜怎么着？就这一片草叶子，让天下的木匠少流了一半的汗。
但鲁班没停下来。
他发现锯开的木料表面毛糙，尺寸总是差那么几分。于是他发明了刨。一块硬木，嵌上一片斜刀，往木料上一推，木皮卷成薄薄的刨花飞出来，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他还做了曲尺，做了墨斗。墨斗这东西，一根线浸饱了墨汁，两头一崩，“啪”地弹在木料上，一条笔直的黑线就出来了。
直到今天，木匠开工第一件事还是弹墨线。那条线，就是鲁班留下的规矩。
您知道墨斗为什么不能乱用吗
老木匠传下来一条规矩：墨斗里的墨线，不许弹在人身上。
这条规矩的来历，和鲁班的一段往事有关。
相传鲁班收了几个徒弟，其中一个叫泰山。泰山人笨，学了三年，连个榫卯都凿不齐。鲁班看不上他，打发他走了。
后来鲁班路过一片在建的房屋，看见梁架上的木雕精巧绝伦，飞禽走兽像活的一样。他问是谁做的，工人说是一个叫泰山的匠人。
鲁班愣住了。
他站在那根雕花梁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句流传至今的话：“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这话至今还在用。
但鲁班没把这事捂过去。他转身就把泰山请回来，当众说自己看走了眼。一个当师傅的，能认这个错，不容易。
更绝的是，他从此立了个规矩：徒弟出师前，师傅必须把手艺全部教完，不许留一手。留一手的人，不配吃祖师爷这碗饭。
您想啊，手艺人不留一手，这得有多大的底气？鲁班敢定这规矩，是因为他自己就不怕徒弟超过他。
一把云梯，差点改变诸侯争霸的格局
鲁班的名声传到楚国。楚王把他请去，造攻城的云梯。
这玩意儿在当时是顶尖的军事技术。云梯造好了，楚军攻城如履平地。楚王准备拿宋国开刀。
消息传到鲁国，墨家的墨子听说了，连夜赶路，鞋都走破了，十天十夜赶到楚国。
墨子见到鲁班，没跟他吵，先在地上用木片模拟攻城和守城。鲁班攻了九次，墨子守了九次；鲁班变招，墨子拆招。最后鲁班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你，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的办法，我也不说。”
楚王问他们打什么哑谜。墨子说：“他的意思是杀了我，宋国就守不住了。可我的弟子三百人已经守在宋国城头。”
楚王放弃了攻宋。
这场交锋之后，鲁班的态度变了。他对墨子说：“我造云梯本是为了攻城，可攻城的背后是无数百姓的家破人亡。从今往后，我只造让百姓安居的东西。”
这话是传说里的，不一定可靠。但鲁班后半生的发明，确实都转向了民用：碾米用的石磨，遮风挡雨的雨伞，还有传说中能飞三天的木鸟。
一个工匠，手艺到了那个份上，想造什么都能造。但选择造什么，才见人品。
他凭什么被供在神龛里
鲁班死后，木匠们发现，他的那些工具和技艺，养活了多少代人。
锯子、刨子、墨斗、曲尺、凿子、钻子，哪一样不是木匠吃饭的家伙？
更让人服气的是那两条规矩：手艺全教，不留后手；分得清什么该造，什么不该造。
所以木匠们不拜神仙，拜鲁班。神仙不干活，鲁班是真干过活的。
各地木匠行会里，都供着一尊鲁班像，像前摆着锯子、斧头、墨斗。徒弟拜师，先拜鲁班，再拜师傅。意思是说：手艺的源头在鲁班那里，师傅只是代祖师传艺。
您要是到南方去，还能见到“鲁班会”。每年六月十三，据说是鲁班的生日，木匠们聚在一起，烧香磕头，比拼手艺。
一个鲁国的木匠，两千年来香火不断。
有人说，木匠供鲁班是因为工具好用。
工具好用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让手艺人有了一种体面和底气。
他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匠人，靠手艺吃饭，能把日子过好；靠手艺立规矩，能比当官的还有威望。
再想想他当年认泰山那句“有眼不识泰山”，明明可以不说，他偏要说出来。这份坦荡，比任何工具都珍贵。
手艺可以学，但把心思摆正、把规矩立住、把徒弟当人看，这些事情，比锯子刨子更难，也更值得后来的人记住。
所以木匠们供的不是那个会造工具的鲁班，是那个敢认错、不藏私、分得清大是大非的鲁班。
这样的祖师爷，拜两千年也不冤。
参考文献：
- 《墨子·公输》
- 《孟子·离娄上》
- 《淮南子》
- 《事物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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