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
张姐把那盘剩了三顿的红烧肉往我面前一推：“阿姨，这个你吃了吧，别浪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我闺蜜来家里，你把阳台收拾收拾，别让人家一进门就看见你那堆破烂儿。”
那堆“破烂儿”，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铺盖卷，还有一件换洗的棉袄。我在这个家干了四个月，从来没被允许把那床棉袄放进衣柜里。
我叫王秀莲，今年五十二，商洛人。来西安做保姆之前，我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后来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欠了一屁股饥荒，我寻思着出来挣几个是几个。
中介把我领到张姐家那天，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像看一件网购的衣服——款式还行，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穿。
“会做鱼吗？我老公嘴刁，红烧的得煎出虎皮来。”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会。她又问：“手脚干净不？”我脸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点了点头。她笑了：“别多心，现在这社会，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头一个月还算客气。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她偶尔还会说句“阿姨辛苦了”。从第二个月开始，“阿姨”就变成了“那个谁”。
“那个谁，地板怎么还有头发？”
“那个谁，孩子书包你给忘车上了！”
“那个谁，你洗完澡把地漏捡一捡，看着恶心。”
我叫王秀莲。可在她嘴里，我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真正让我心里结疙瘩的，是第三个月的一顿饭。
那天张姐老公过生日，家里来了一帮亲戚。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三点，做了十六个菜，蒸了两锅馒头，连蛋糕都是我下楼取的。
开饭的时候，张姐把菜往桌上端，我在厨房刷锅。她老公探头进来喊了一句：“王姨，坐下一起吃啊！”
我还没接话，张姐在客厅接茬了：“她还有俩菜没炒完呢，炒完再说。再说了，咱家人多，坐不下。”
那天我最后是在厨房灶台旁边吃的。蹲在地上，就着一碗米饭配了勺西红柿炒蛋的汤。客厅里他们碰杯的声音、小孩吵闹的声音、电视里晚会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我低头扒饭，忽然想起老家过年时灶王爷跟前也得摆碗饺子。
吃完饭收拾桌子，张姐的二姑把我叫住：“大姐，你把这几个肘子给装起来，我带回去给我家狗吃。”我愣了一下，她马上笑：“你看我这嘴，我是说给狗带的，人吃也没事，好好的，没动筷子。”
我没说话，拿了保鲜袋给她装上。二姑走的时候拍着张姐的肩膀说：“你们家这保姆不错，手脚麻利。”张姐回了一句：“凑合用吧，农村来的，别的不会，力气还是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能说啥？说你妈在城里被人家当牲口使唤？儿子本来就嫌我出来丢人。
这事过去没半个月，更大的坎儿来了。
张姐家要换窗帘，六幅落地窗，她网购的，让我拆旧的洗新的。我踩着凳子把杆子卸下来，那个罗马杆的卡扣特别紧，我一使劲，凳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了一把墙。
就那一把，把墙上贴的墙纸蹭起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皮。
我当天就跟张姐说了。她下班回来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王姨，我这墙纸是进口的，一卷两千多，你知不知道？”
我说赔。她说：“赔？你把这一面墙的墙纸都换了吧，只换这一块颜色对不上。”
我当时兜里只有下个月预支的工资。我说我先干着，从工资里扣。她撇了撇嘴：“那得扣到什么时候？你一个月才四千五。”
最后是她老公回来打的圆场：“算了算了，拿个粘贴粘一下就行了。”这事表面上过去了，可张姐从此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好像我随时会把她家房子点着似的。
从那以后她更防着我了。我的包她隔三差五“帮忙整理”——其实就是翻一遍。冰箱里剩的菜她拿记号笔写上日期，生怕我吃新鲜的。有一回我多蒸了俩包子想留着当早饭，第二天她问我：“王姨，昨天那包子呢？”
我说我吃了。
她“哦”了一声，那声“哦”拐了八个弯。
真正让我寒心的事，是上个月。
我闺女放暑假，从学校过来看我。孩子懂事，知道我在人家家里干活，特意买了箱奶提过来，说“妈，你给阿姨家孩子喝”。
张姐开门的时候，看见我闺女，愣了一下，然后扭头朝屋里喊：“老公，王姨她闺女来了。”那个语气，跟家里进了推销员一样。
我闺女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张姐没让进门。她说：“阿姨，不是我不让，你也知道，家里有孩子，陌生人来了怕不干净。”
我闺女脸皮薄，把奶往地上一放，说：“妈，我在楼下等你。”转身就走了。
我追下楼，闺女眼圈红红的。她说：“妈，你别干了，跟我回学校，我打两份工养你。”我说你快别胡说，你好好念书，妈没事。
那天我在楼下花坛边蹲了半个钟头，上楼前把眼泪擦干净了，一进门张姐说：“王姨，你眼睛咋了？”我说外面风大迷了眼。
她哦了一声，又说：“那奶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我家孩子不喝这个牌子。”
那箱奶花了我闺女一百多块钱。她自己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二。
那箱奶现在还在我床底下，我没舍得喝。
前几天出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通了。
张姐家的泰迪叫“球球”，娇贵得很，狗粮是进口的，洗澡要去宠物店。那天张姐两口子出去旅游，让我每天去她家喂狗。
我喂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一进门，球球吐了一地。我赶紧给张姐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叫：“你是不是给它乱喂东西了？球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说我就喂的狗粮。她说：“那狗粮你是不是没封好口？受潮了知道吗！”我说我每次都封得严严实实的。她说：“那怎么回事？我告诉你王姨，球球买的时候花了一万八，你掂量着办。”
后来兽医来看了，说是球球自己偷吃了张姐留在家里的巧克力。张姐回来之后一句道歉没有，就说了句：“哦，那没事了。”
没事了？她那句“你掂量着办”，让我一宿没睡着觉，我甚至想着要不要把老家的牛卖了赔她。
我掂量了一晚上，最后掂量明白了一件事：在她眼里，我这个人，不如她家狗金贵。
昨天我提出不干了。
张姐很意外，说：“王姨，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我给你涨二百块钱工资。”
我说不用了，家里有事。
她脸色不太好看：“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我家孩子都习惯你了。”
我没吭声，收拾东西。收拾到那件棉袄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终于说了句：“王姨，你这几个月辛苦了。”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她又追出来一句：“那这月工资我给你按天算啊，你干了十六天。”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隔壁单元的李大姐，她也做保姆，在另一家干了五年了。她问我咋不干了，我说干得不痛快。
李大姐叹了口气：“咱这行就这样，干得再好，人家也当你是花钱买来的手，不是自家人。”
我说是啊。她说：“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城里人跟咱想的不一样，人家觉得掏了钱就是买服务，你非得要人家拿你当亲戚，那是咱自己拧巴。”
我拉着箱子往公交站走，经过小区门口那个垃圾桶，看见里面扔着半袋子狗粮。球球那个牌子的，一百多一斤。
我忽然想起那箱奶，我闺女买的，还在我床底下搁着。
我蹲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儿子来电话了：“妈，你真不干了？那房贷咋办？”我说妈再找别的活，西安这么大，还能没你妈一口饭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妈，不行你回来吧，我跟你爸商量了，房贷慢点还就慢点还。”
我没说话。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倒，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闺女，妈不干了，那箱奶妈明天给你送学校去，你留着喝。
闺女回得很快：妈，你喝。我跟我同学说了你的事，她们都说你特别不容易。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回。车到站了，我拉着箱子走下去，箱子里最底下压着那件棉袄，棉袄口袋里还有三百块钱，是我偷偷攒的，准备给孙子买个遥控汽车。
现在我坐在老乡的出租屋里，等着明天去新雇主家面试。听说那家是两口子都是老师，人应该不赖。
刚才中介大姐打电话嘱咐我：“明天穿干净点，人家老师讲究。”
我翻了翻箱子，把那件压出褶子的外套抖搂开，拿搪瓷缸子倒了点热水，用茶缸底儿来回熨了熨。
熨着熨着我自己笑了——在张姐家四个月，我伺候人伺候得那么仔细，轮到自己出门见人，连件没褶子的衣服都没有。
这活儿还得干，日子还得过。就是下一回，我得先问问人家：你家吃红烧肉的时候，让我上桌不？
不图别的，我闺女买的奶，好歹得有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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