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发现:农村老家没有三五十万存款的普通人,才是真正人生赢家

腊月廿八,我开车从省城回柳树沟。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的时候,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我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柴火灶烧苞米秸的焦糊味儿。这味儿一闻就知道,到老家了。

后备箱里装着给我妈买的羊绒衫、给我爸买的护膝、给侄子的遥控汽车,还有两条中华烟——虽然我爸抽了一辈子旱烟,但他说过年待客得有面子烟。副驾驶座上搁着个黑色手包,里头两张银行卡,一张存着二十三万,是我在省城打拼十二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另一张是信用卡,额度八万,还欠着三万六。

我三十四了,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月薪三千二。房贷每月还四千一,孩子上幼儿园每月两千三。去年算了算账,一年到头能落下一万块钱就算烧高香。

可每次回村,我都得装。装混得不错,装手头宽裕,装省城日子好过。我妈跟邻居唠嗑都说“俺家老二在省城买房了”,那个“省城”俩字咬得格外重,好像说出来就带金光似的。

车子刚停到院门口,大黄就扑上来狂吠,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我妈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回来了?路上滑不滑?”

“不滑。”我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隔壁张婶端着盆炸丸子过来串门,瞅见我大包小包地拎,啧啧两声:“老二又买这么多东西!省城挣大钱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妈笑得满脸褶子:“挣啥大钱,够吃够喝呗。”

张婶走了以后,我妈凑过来小声说:“你张婶家小军今年又没回来,说是在深圳加班,三倍工资。你张叔腰疼得直不起来,你张婶一个人蒸馍炸丸子,刚才还抹泪呢。”

我没接话。小军是我发小,当年考上了深圳的大学,全村头一份,张叔放了三挂鞭炮。后来小军在深圳安了家,听说月薪三万,但房贷两万。他爹腰疼他回不来,只能往家打钱。

晚饭时候我爸问:“今年账咋样?”

“还行。”我往嘴里扒拉米饭,“发了五万年终奖。”

其实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只发了一万二。剩下那三万八,是我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给我妈看的——我妈嘴不严,明天全村都能知道“老二发了五万年终奖”。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去年把家里八亩地包给了种粮大户,一年租金四千块。加上养老金,老两口一个月能有一千八的收入。他们觉得够花了,还老念叨“你妈俺俩花不着钱,你别老往家买东西”。

可我知道,我爸去年腰疼犯了三次,每次就贴两贴膏药扛着,舍不得去县医院拍片子。我妈腿上的静脉曲张,医生让做手术,她问多少钱,一听要八千,说不做了不做了,穿弹力袜一样管用。

我在省城跟人吃饭一顿能花三百,我妈买条鱼都等傍晚收摊去捡便宜的。这事儿不能细想,细想就觉得自己不是人。

初一拜年,我碰见了我堂哥建军。

建军大我五岁,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村里种了几年地,后来买了台收割机跑秋收,再后来包了五十亩地种大葱。前几年葱价跌到两毛钱一斤,他赔得裤衩都快当了,嫂子闹着要离婚。这两年葱价起来了,他缓过劲儿了。

“今年咋样?”我递给他一根中华。

他接过去别耳朵上,掏出自己的红塔山点上:“还行,葱价一块二,五十亩地刨去本钱,落了十八万。”

我差点被烟呛着。

“刨了种子化肥人工,还了前年的饥荒,手里还剩八万来块钱。”建军吐了口烟,“跟你比不了,你在省城挣大钱。”

“我挣啥大钱……”我苦笑。

建军拍拍我肩膀:“别谦虚了,全村都知道你在省城买房了。我弟出息,哥高兴。”

他笑得真诚,没有半点虚的。我却觉得脸上发烧。

建军两口子前两年闹离婚那阵儿,嫂子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建军蹲在地头抽了一宿烟。第二天他去找嫂子,嫂子说“你要么把收割机卖了进城打工,要么咱就离”。建军说“我进城能干啥?搬砖都没人要,我就剩这把子力气和这几十亩地了”。嫂子哭了一顿,又回来了。现在嫂子管着卖葱的账,建军管着种,俩人还跟以前一样吵吵嚷嚷,但日子过下来了。

我媳妇跟我闹过更大的。前年她同学在省城二套房产了,她回来跟我吵:“人家也是大专毕业,你也是大专毕业,人家咋混的?”我说人家爹是开沙场的。她更火了:“那你爹咋不是开沙场的?”这话没法接。后来她同学老公赌博输了一百多万,房子全卖了还账。我媳妇再没提过这茬。

初五那天,张婶家小军回来了。

开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是粤B。村里小孩围着看,小军媳妇从车上下来,羽绒服是加拿大鹅的,靴子是UGG的。张婶站在门口,腰板比平时直了三分。

小军瘦了不少,头发也稀了。晚上他来找我喝酒,三杯下肚就开始倒苦水:“我他妈在深圳就是个社畜。月薪三万不假,房贷两万,孩子幼儿园国际班一个月六千,我媳妇还非要买那个鹅,一件八千。我说今年没攒下钱你猜她说啥?她说没攒下钱是因为你挣得少。”

我给他倒酒。

“去年我爸腰疼住院,我哥打电话说让寄两万块钱,我翻遍银行卡凑了一万八,还是从借呗上倒的。”小军红着眼睛,“我爸以为我在深圳挣大钱,其实我活得不如咱村建军。”

我说建军今年落了十八万。

小军愣了一下,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知道最操蛋的是啥?我媳妇不让我跟家里说实情,怕丢人。每次视频我妈问钱够不够花,她都在旁边掐我胳膊。”

初六早上,小军走的时候,张婶往他后备箱塞了一箱土鸡蛋、一袋面粉、两瓶香油,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小军说“妈,深圳啥都有”,张婶说“深圳的鸡蛋没咱家香”。小军关后备箱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车子发动了,张婶站在门口摆手,小军从车窗探出头:“妈,你腰疼别扛着,去县医院看看!”张婶说:“不疼不疼,你走吧!”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张婶的腰就弯下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军不容易。”

我说嗯。

我初八走的。走之前给我爸搁下一万块钱,说公司发了奖金。我爸说不要,我说拿着吧,给妈买条棉裤。我爸收下了,转头让我妈把钱存起来,说将来给孙子在省城买房添点。我听见了,没吭声。我那二十三万存款,离省城一套老破小的首付还差十七万。

初九到公司,老板开会说今年行业不景气,全员降薪百分之十。我算了算,降完每月到手七千二,房贷都不够还。

晚上回家跟媳妇说了,她沉默半天,说:“要不我找个夜班上?超市夜班一小时多给五块钱。”我说不用,我再接点私活。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孩子洗校服了。洗到一半说:“以后别给你爸妈装有钱了,你妈上次打电话问我省城房子多大,我说八十平,她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觉得丢人了,咱村建军家盖的二层小楼二百多平。”

我说行。

三月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腰疼得下不了床了。我请假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做手术。手术费报销完自付八千六。我爸说回家养着吧,我妈说养着能好要医院干啥。我爸说八千六够买头牛了。我说我出钱,我爸说你那钱留着在省城买房。

最后还是做了。我交的钱。我爸出院那天跟我说:“老二,爹拖累你了。”我说你说啥呢。他就不说了,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地里麦苗刚返青,绿汪汪一片。

五月份建军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把收割机卖了,再添十万块钱买个二手小麦收割机,问我能不能借他五万。我说我手里就剩两万了。建军说两万也行,哥周转开了就还你。我说不急。

其实那两万是留着给孩子交下学期学费的。我跟媳妇说了,她三天没理我。第四天晚上她跟我说:“你哥当年咱结婚的时候随了五千块礼,他那会儿收割机刚还完贷款,手里就六千块钱。”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行。

六月份我接了个私活,给人画装修效果图,熬了三个通宵挣了四千。交完孩子学费还剩一千八,我给媳妇买了双她看了三次没舍得买的凉鞋,二百九。她嘴上说浪费那钱干啥,穿上去小区门口转了两圈。

七月小军他爹又犯病了,这回比上次重,县医院让转市里。小军从深圳飞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单位催他回去,说项目紧。他走之前来找我,眼眶发青:“哥,我打算把深圳房子卖了回省城。”

我吓一跳:“你媳妇能同意?”

“不同意就离。”小军咬着后槽牙,“我算看明白了,在深圳挣三万活得像条狗,回省城挣八千还能当个人。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躺医院里我连陪床都陪不起,我他妈算啥儿子。”

我说你再想想,卖房子不是小事。

小军说想好了,回去就挂中介。

八月份小军真把房子卖了。深圳那套卖了四百多万,还完贷款剩二百来万。他在省城买了套一百二的,全款一百六十万,剩四十万存了定期。找了个工作,做老本行,月薪七千。他媳妇闹了俩月,后来一看省城日子确实松快——不用天天加班,周末能带孩子去公园,菜价便宜一半——不闹了,也在省城找了个班上,月薪四千五。

小军搬家那天我去帮忙,他请我吃烧烤,喝着啤酒说:“哥,我现在手头就四十万存款,在省城算穷人。”

我说你知道我手头多少?二十三万。在省城算特困户。

小军乐了:“那咱俩一样穷。”

九月份建军把五万块钱还我了,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我没要利息,他硬塞给我,说亲兄弟明算账。我用那两千给我妈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老太太念叨了半年说冬天手洗衣服冻得慌。我妈嘴上说费那电干啥,第二天就把攒了半年的床单被罩全洗了。

十月份我回村帮着收苞米。建军开着新买的收割机在地里轰隆隆跑,嫂子在地头算账,一亩地收八十,一天能收四十亩。嫂子跟我说:“你哥今年又包了三十亩,打算种土豆。”我说去年土豆价不是跌了吗,嫂子说今年不一样,今年种的人少。

我说嫂子你们这日子越过越红火。嫂子说红火啥,挣的都是辛苦钱,哪像你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说我坐办公室一个月挣七千二,房贷都不够还。嫂子说那你回来种地呗,你哥正缺人手。

我当玩笑话听了,但夜里躺在小时候睡的炕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回来种地?我大学白念了?我媳妇能同意?孩子上学咋整?想了半宿没想出结果,天亮了照样开车回省城上班。

十一月份我爸复查,我回去带着去的。恢复得不错,能自己遛弯了。路上我爸说:“建军要包村东那片荒地,问我意见,我说你包吧,我老了干不动了,地不能荒着。”我说建军脑子活泛,能折腾。我爸说:“能折腾是好事。你小时候也爱折腾,做个弹弓能改三回。现在咋不折腾了?”

我说折腾不动了,房贷压着,孩子养着,不敢折腾。

我爸说:“我跟你妈攒了六万块钱,你拿去把房贷提前还点。”

我说不用,你俩留着养老。

我爸说:“养啥老,我和你妈一个月一千八够花了。你那个房贷利息高,早点还上早点松快。我跟你妈商量了,六万给你,剩下两万留着应急。”

我没要。但我爸我妈轮番打电话劝了一个月,最后我媳妇说:“拿着吧,不拿他们心里不踏实。”我拿了。提前还了六万,月供降到三千三,每月少还八百。

十二月公司评先进,我评上了,奖金五千。我拿这五千给两边老人各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妈买的那件是波司登的,打完折一千二。我妈穿上照了照镜子,说这颜色太艳了,老太太穿不合适。第二天就穿出去串门了,逢人就说“老二买的,我说不要非要买”。

腊月廿八我又回村了。这回后备箱里东西少了——我妈打电话说“别买那些没用的,家里啥都有”。我就买了两袋米一桶油,给我爸买了两条红塔山,他抽得惯这个。

路过建军地头,他正带着人起土豆,浑身是土,脸冻得通红。看见我车就招手:“老二!今年土豆价八毛,三十亩地又闹了五万!”我说你悠着点,别累着。他说累啥,比闲出病强。

张婶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就笑:“老二回来了?小军今年在省城过,说初四回来。”我说那挺好,省城离得近,一脚油门的事儿。张婶说:“可不是嘛,小军说省城房价便宜,他打算明年再买套小的,让我和他爹冬天过去住。我说不去不去,我这鸡谁喂。”

晚上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开了一瓶建军送他的酒。喝了两盅,我爸说:“你那个省城的房子,够住不?”

我说够住。

我妈说:“不够住就回来,家里盖了新房,楼上楼下四间。”

我说行,不够住就回来。

吃完饭我出去遛弯,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建军两口子开着三轮车往家走,嫂子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一兜子土豆,嘴里嚷嚷:“明天赶集买点排骨!儿子回来过年!”建军在前面喊:“买!买三斤!”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过去了。

我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想起小时候跟建军在这棵树上掏鸟窝,他爬上去掏,我在底下接着,掏了一窝麻雀蛋,回家被他妈揍了一顿。那时候穷,过年才能吃上白面馍,但好像也没觉得日子难过。

现在日子好过了,反而天天觉得累。累啥呢?房贷、学费、养老、人情往来,一样一样压着,压得人喘不上气。可回头看看,建军没房贷,住着二百平的小楼;小军把深圳房子卖了回省城,现在手头四十万存款,也不焦虑了;就我,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装模作样地在省城当体面人,其实兜里比脸干净。

我又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真穷。我爸腰好了,我妈腿也没大毛病,孩子在幼儿园小红花贴了一墙,媳妇上个月涨了二百工资乐呵了好几天。我卡里二十三万,虽然不算多,但急用钱的时候能拿出来。建军的五万还我了,小军那边也不用我操心。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惨。

回到家我妈正收拾碗筷,我爸在看天气预报。我妈说:“明天去你张婶家坐坐,她念叨你好几回了。”我说行。我爸说:“你要是有闲钱,借你张叔两万,他明年想翻盖偏房,钱不凑手。”我说我回去看看账。

其实我账上就剩十七万了,提前还了房贷,手里活钱不多。但张叔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给过我五百块钱,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村里出个大学生不容易”。那五百块钱我妈念叨了十五年。

我跟我爸说行,借两万。

我爸说:“你不跟你媳妇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啥,她要是不同意,当年也不会让我拿六万还房贷。

我爸就乐了,乐完又说:“你也别太实诚,手里留点过河钱。”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张婶家,张婶正剁饺子馅,见我来赶紧让炕上坐。小军视频电话打过来,张婶对着手机喊:“你二哥来了!”小军在那边说:“哥,我初四回去,咱俩喝点。”我说行,我等你。

挂了视频张婶说:“小军说省城那个小区停车费一个月才一百五,深圳要一千二。”我说是便宜。张婶说:“就是冬天冷点,小军说给俺屋装个暖气片,我说用不着,有炕呢。”

我坐了一会儿,把两万块钱的事儿说了。张婶眼圈一红:“老二,你跟你爸一样,实诚。”我说你别这么说,当年我上学张叔给五百块钱,我一直记着呢。张婶说:“那都多少年了,你张叔那人就那样,见不得村里孩子念书遭罪。”

从张婶家出来,天飘起了小雪。我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说了借钱的事儿。媳妇沉默了三秒钟,说:“借吧。咱紧一紧就过去了。张叔当年那五百块钱,搁那时候顶咱爸种三亩地。”

我说嗯。

她说:“你今年别装有钱了,回来跟我对对账,咱俩把明年预算做出来。该省省该花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说行。

她说:“你儿子昨天说想学画画,一学期两千四。”

我说那就学。

她说:“你不问问画画有啥用?”

我说不当吃不当喝,但孩子喜欢就学呗。咱小时候想学个啥都没钱,现在两千四还拿得出来。

她在那头笑了:“行,你今年觉悟见长。”

挂了电话我踩着雪往家走,路过建军家门口,他正往三轮车上装土豆,看见我喊:“老二!拿袋土豆回去熬菜!”我说不要,家里有。他说:“拿着!今年丰收!”硬塞给我一编织袋。

我扛着土豆往家走,雪越下越大,路上碰见我爸骑着电动车去买豆腐,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两块豆腐晃晃悠悠。他看见我扛着土豆,喊:“你慢点走,地滑!”

我说知道了。

就这么个村子。就这么些人。建军种地一年落十八万,小军从深圳回来手里攥四十万,我卡里十七万还得借出去两万。谁比谁强?谁又比谁差?

以前我觉得存款没个三五十万不算成功,现在觉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都是赢家。建军赢在他肯下力气,地不亏人;小军赢在他想明白了,不跟深圳死磕了;我赢在……我赢在我爸妈身体还行,媳妇不嫌我挣得少,孩子一笑我啥愁事儿都忘了。

当然,明年还得接着挣。房贷还得还,孩子还得养,老人还得管。日子还得紧巴巴地过。

但好像也没那么焦虑了。

雪越下越大,我扛着土豆进了院门。我妈在屋里喊:“快进屋暖和暖和!你爸买了豆腐,晚上炖白菜!”

我把土豆搁墙根底下,拍打拍打身上的雪,推门进屋。炉子烧得正旺,我爸在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叮叮当当。这日子,穷是穷了点,但热乎。

热乎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