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叫小蕊,二十六,在邮政干了三年,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上个月她跟我说“妈我辞了”,我正切菜呢,菜刀差点剁手指头上。

“你说啥?”

“辞了。”她坐沙发上,抱着靠垫,说得挺平静,“手续都办完了。”

我关了火,坐她对面,半天没说出话。

邮政那个活儿,当初费了多大劲才进去的。她大专毕业那年,考了两次,笔试面试政审,折腾了小半年。她爸高兴得在村里摆了桌酒,说“我闺女端上铁饭碗了”。村里人都说“蕊蕊有出息,往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结果她干了三年,说辞就辞了。

我问她为啥。她把靠垫搁一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

“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分拣、录单、打包、装车,一刻不带停的。中午吃饭二十分钟,吃完接着干。下午跑外勤,收件、送件、爬楼、签字。晚上六点回站里,录完最后一批单子,七点半能走算早的。一个月轮六天休,可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客户随时找你改地址、催件、查物流,你回慢了他投诉。”

“那也不至于辞了吧?”我还抱着一丝念想。

“妈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递给我看。是一张排班表,密密麻麻排了一个月。“你看,我这个月上了二十六个班,加了十四个晚上的班,周末就休了两天。你算算我一个月挣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五,我每小时能挣多少钱?”

我算了算,算不出来,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累。

她接着说:“上个月有个件,客户地址写错了,我按流程退回,结果他打电话来骂了我十几分钟,说耽误他生意了。我跟他解释,他说‘你给我等着,我投诉你’。第二天投诉单下来了,扣我二百。我找站长申辩,站长说‘你没错,可客户投诉了,流程得走’。”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可没掉泪。

“妈,我熬了三年,熬走了一拨人,新来的比我小两三岁,干俩月就走。站长天天开会说‘大家克服克服,旺季过了就好’。可旺季过去了,淡季照样加任务、加考核、加投诉指标。我上个月体检,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颈椎曲度变直。大夫说‘你才二十六,这身体跟四十六的似的’。”

我听着听着,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

她爸下班回来,听说这事,拍桌子了:“胡闹!邮政那是正式工!你辞了上哪儿找这么稳当的活儿去?”

小蕊低着头不吭声。她爸骂了半个钟头,骂累了,坐沙发上喘气。小蕊才开口:“爸,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这三年攒了多少钱你知道不?两万。我一个月挣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公交地铁二百,杂七杂八三百,剩不下几个。我今年二十六了,再过三年二十九,三十岁以后我还能这么熬吗?”

她爸不吭声了。

她接着说:“我有个同学,在私企干电商运营,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七八千,忙是忙,可人家忙完了能歇。我这边是忙完了还有下一波。她上个月挖我去她那儿,说‘你来了至少能多挣点’。”

我听着,心里头翻腾。她爸沉默了半天,问了句:“那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靠得住不?”

小蕊说:“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再在邮政待下去,身体先垮了。身体垮了,那铁饭碗还能端得动吗?”

她爸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我把抹布扔水池里,说了句:“辞就辞了吧。你先去那个公司试试,不行再找。妈这儿还有点积蓄,你房租不够妈给你垫。”

小蕊站起来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句:“妈,我其实怕你们骂我。”

我拍了拍她后背:“骂你是心疼你。可心疼归心疼,日子是你自个儿过的。你熬得苦,妈看得见。”

她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补了一句:“试用期过了跟家里说一声。”

小蕊笑了,拿手背抹了下眼睛,说“知道了爸”。

现在她在那家电商公司干了快一个月了,头一个礼拜加班到十点,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可周末歇了两天,是真歇,手机不用开机,不用回客户消息。她跟我说“妈,我这礼拜睡了俩午觉”。说这话的时候,她气色比在邮政那会儿好多了。

昨晚上她爸跟她视频,问了句“新公司咋样”。她说“忙,但是钱多,上个月发了七千”。她爸嘿嘿笑了两声,挂了视频跟我说:“这丫头,比她爹有胆。”

我说:“她不是有胆,她是真扛不住了才辞的。你当她愿意折腾?”

她爸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邮政那活儿,搁我年轻时候,那是好活儿。可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压力大,咱那会儿一个人上班能养全家,现在她一个人上班连自己都养不宽裕。”

我点了点头。今早去买菜,碰见隔壁王婶,问我“蕊蕊邮政干得好好的咋辞了”。我把小蕊说的那些话捡了几条讲了,王婶听完叹了口气:“我闺女在银行也是正式编,上个月也说要辞。我骂了她一顿,她跟我哭了一宿。你说这现在的年轻人,咋都这样呢?”

我说不是年轻人咋了,是活儿变了。活儿变了,人没变,那不就是熬嘛。熬得住就熬,熬不住就换个活法。铁饭碗是好,可你要是端着碗浑身疼,那碗端着还有啥意思?

王婶没说话,拎着菜走了。我回家路上想,我闺女这步走得对还是不对,我说不准。可她夜里能睡个整觉了,脸上有血色了,跟我视频的时候笑得比从前敞亮了。就凭这几条,我不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