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前,我在酒店床头盯了四十分钟。

微信里他头像还是初中毕业那会儿的风景图,没换过——一片雾蒙蒙的河,像我们绍兴老家桥下那种水。名字也没改,陈屿。介绍栏空着,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停在去年冬天,转了条“湖州特产团购”。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删了打、打了删。

“我在湖州出差,有空吗”太轻浮;“好多年没见”太矫情;“想见你一面”更离谱——我们都三十七八了,各自有各自的一地鸡毛,谁经得起这种突然。

最后只发一句:

“到湖州了,晚上没事的话,喝个茶。”

发完我把手机扣床上,去洗澡。水烫,额头抵着瓷砖,突然想起初三那间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他坐里边,我坐外头。冬天他羽绒服袖口总破一截,露白棉,我拿圆珠笔给他袖口画过一只歪乌龟,他没洗,穿到毕业。

手机震的时候,我裹着浴巾跑出来。

他回得不算快,也不算冷:“几点,你定。”

选在酒店对面老街口一家茶馆,不吵,灯黄。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七分钟,挑靠窗位,把外套搭椅背,顺手理了理刘海——镜子里那张脸,比记忆里圆了,眼尾有细纹,职场八年,笑都是带分寸的。

他推门进来,我先没认全。

深灰夹克,旧球鞋,头发短得贴头皮,比初中时黑瘦,颧骨高出来,笑起来左边有道浅疤,像以前打架留的。他站两秒,说:“沈知意?”

我点头,喉咙突然发紧:“你还认得。”

“认得。你走路先迈右脚,跟当年一样。”

坐下,服务员端茶。先聊烂话:你住哪块、孩子几岁、在湖州干啥、我绍兴那边公司咋样。他没结婚,离过一次,前妻湖州的,女儿跟前妻,周末接。我在杯口吹了口气,没接“离过”后头的话,只说“我儿子五年级,吵得要命”。

他笑:“你初中就吵,上课偷吃话梅,渣掉我抽屉里。”

“那你告老师?”

“没。我攒了三天,最后自己吃了。”

茶凉了续,续了又凉。

聊到初二那年下大雨。放学他骑单车,后座带我,到我家巷口,他鞋裤全湿,我递伞他不要,说“你留着,明天还我”。可没明天了——第三天我爸调去市区,我转学,没来得及说。

这事我记了二十年。不是多疼,是总在某种空气里冒出来:加班到末班车,或者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去医院挂号,突然想,当年那个肯湿半条腿载我的人,后来去哪了。

我问他:“那年我走,你骂没骂我。”

他端杯转两下:“骂了。骂完去小卖部买了根棒冰,五毛的,站桥上吃完。”

“没找我?”

“找过。加过你QQ,你头像灰着。后来QQ也没了。”

“我妈把电脑收了,说转学别跟旧人缠。”

他抬眼:“你看,大人总替我们收尾。”

这话没恶意,可我听出一层:我妈收得利落,我没挣扎。当年我要肯闹一场,或许能留个地址。可十五岁的我,怕新学校陌生,怕转学后没人同桌,也怕主动联系显得我舍不得——少女的体面,比想念值钱。

他也没错。他没追着找,是不想显得纠缠。男孩子那点自尊心,比雨还凉。

可人到中年,再看这些“没说出口”,全是灰的。

我这次来湖州,真只是出差吗?

不全是。

上周跟老公吵一架。他嫌我回绍兴娘家太多,嫌我妈看病我老往医院跑,说“你心里这个家排第二”。我憋着没回嘴,半夜翻通讯录,翻到陈屿,突然就想:如果见见当年那个不用我解释、不用我懂事的人,是不是能喘口气。

这念头不光彩。我有老公孩子,不是来撩拨旧情。可人有时候就是想借一段干净过去,擦一擦现在的手。

他大概也懂。

吃到后面,他忽然说:“你别多想啊,我答应出来,也不是想续什么。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话梅渣掉我抽屉的姑娘,现在还笑不笑。”

我说:“笑,少了点。”

他点头:“我也少。”

沉默一会儿,他问起我老公。我没粉饰:脾气不坏,就是累,俩人说话像走流程。他问“过得下去不”,我说“过得下去,就是没劲”。

他没劝我“珍惜”,也没说“可惜”。只说:“我离过才懂,没劲比吵架难受。可没劲也能过,别作。”

“作”字一出来,我有点刺。可他没资格装明白人,我也没资格装委屈。

轮到我说他:“你当年那么闷,喜欢啥不吭声。现在还这样吧?”

他没否认:“吭声有用吗。初中我连五毛棒冰都请不起你第二根,现在请得起茶,可你坐对面,我也只敢问‘还笑不笑’。”

茶坊音响放着越剧,咿咿呀呀。窗外老街雨丝斜,青石板反光。

我突然鼻子酸,不是动心,是认出“我们都没活成当年以为的样子”。

他送我回酒店。湖州风硬,我裹紧大衣。到旋转门,他停步:“上去吧,明天你开会别迟到。”

我回头:“你真不问我为啥突然找你。”

他笑一下,手插兜里:“问了,答案你未必自己信。不问,咱都体面。”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原地,没点烟,低头拿手机照了下自己鞋——还是旧球鞋,鞋带松一根。

进房,我靠在门后,手机亮着。想发句“今天挺好”,删了。想发“别多心”,也删了。

最后他先发来:

“知意,老同学这场见面,就当给初三那场雨收个尾。你回去绍兴,继续当妈、当老婆、当主管。我继续修我的老房子。都别回头。”

我回了个“好”。

又过两秒,他补一句:“话梅渣那事,我早原谅了。”

我握着手机,笑出声,眼泪顺脸往下。

第二天九点开会,PPT投屏,客户问方案,我答得稳。中午在湖州站吃馄饨,老板问“加辣不”,我说“微辣”。

回绍兴高铁上,老公发微信:儿子数学考了87,没吵他,我妈血压量了正常。

我回:“好。晚点到。”

窗外是水田、高压线、远处云层压着山。我想起陈屿那句“都别回头”,可回头这事儿,哪是话能管住的。人就是会偶尔借一段旧同桌,暖一下手,暖完该拎包走人。

到绍兴北站,天擦黑。我拎着没拆的湖州粽子,出闸口,老公车停路边,儿子从后座探脑袋:“妈你带话梅没?”

“没带。”

“那你去湖州白去了。”

我笑,拉开车门,把粽子放副驾。

“没白去。见了个老同学,把雨收了。”

儿子听不懂。老公也没问。车开进晚高峰,导航女声平平地报:前方五百米右转。

我靠窗,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没当年那股慌张了,也没全老透。

手机锁屏,陈屿那条聊天沉在列表里。不删,不点开。

就像初中教室那扇窗,风从那儿吹进来过,吹过袖口画歪的乌龟、五毛钱棒冰、湿透的裤脚。现在窗关了,雨停了,人都还在各自生活里接着走。

到小区门口,儿子先蹦下去。老公拎我箱子,随口问:“湖州好吃不?”

我说:“馄饨还行。”

他嗯一声,按电梯。

我低头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鞋跟磕在单元门坎,一声轻响。

像当年教室后头,谁把橡皮敲在桌面上。

没谁应,可那声,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