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门关下去的那一刻，里面还有活人。门一放，出路断了。
但不到一百年后，一个叫司马迁的人，把地宫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了书里。
这件事值得说清楚。
——《壹》——
嬴政十三岁，坐上秦王的位子，第二年就开始给自己修墓。
这件事本身不算反常。周天子即位当年就开工修陵，是礼制的一部分。
区别在于嬴政的陵，从公元前246年一直挖到公元前208年，前后整整三十九年，动用七十余万人，移动了五百万立方米以上的土方。
公元前246年，骊山北麓开工。
最先来的是刑徒，来自关东六国的战俘，从各地征调来的罪犯。
工地没有停过，人来了一批又走一批，服完刑期的被放走，年老体衰的被遣返，受伤的被送出去，另一批再补进来。
骊山的工程按区域分工，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部分。
挖地基、凿墓道的，是重体力刑徒。铸造铜椁、安装机弩的，是专门的工匠。运水银、填机关暗道的，是另一批人。外围的陪葬坑、地上建筑，又是另一批人在干。
这样的分工，不只是为了效率，也是有意为之。
没有任何一组人，完整地见过整座工程的全貌。地宫的核心结构，只有最高层的设计者才清楚。
公元前221年，嬴政统一六国，自封秦始皇。骊山工程同步升级，扩建陵区，新增陪葬坑，抽调关东工匠进驻。史书里记载，丞相李斯主持总体设计，大将军章邯监工。
这两个名字，《史记》里都能查到。
公元前210年，嬴政死在了东巡的路上，地点是沙丘平台，今河北邢台附近。
他是当时权力最大的人，却死在离帝都几千里外的地方。随行大臣和宦官悄悄压住了死讯，把遗体秘密运回咸阳——同车装了一车鲍鱼，掩盖腐烂的气味。
骊山那边，接到指令，开始加速最后的封闭工程。
——《贰》——
嬴政下葬完毕，是公元前210年的秋天。
《史记·秦始皇本纪》对那一刻有极具体的记录——"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
翻成白话：皇帝下葬完毕，有人进言说，工匠知道地宫机关的位置，知道的人多了，消息就会泄出去。
于是安葬结束，把中羡门关上，外羡门从上往下落下，把里面所有还在工作的工匠全部封住，没有一个再出来。
这段话有几处要仔细看。
被封住的，是"工匠臧者"——特指那些下葬时仍在地宫内部工作的一批人，而不是七十余万全体。
整个工程长达三十九年，大量人员早在工程结束之前就陆续离开了骊山。被最终关在地宫里的，是最后一道工序中留在核心区域的那一组工匠。
与七十余万这个总数相比，差距极大。
这个命令，是秦二世胡亥下的，不是嬴政本人。
嬴政死的时候，骊山工程还没完全收尾。胡亥即位后，主持了最后阶段的工程，也做出了关门的决定。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胡亥的残暴行为，这件事是其中一条具体案例。
地宫至少有三道门。《史记》提到了"中羡门"和"外羡门"，中门之内必然还有内门，三道门的结构由此可推。
中羡门是横向安装的活动门，可以开合；外羡门是由上往下放置的，一旦落下，极难再开启。这个描述，后来成为考古学者推测地宫形制时的重要依据。
公元前208年，骊山工程正式收尾，门落下，里面的人再没出来。
——《叁》——
地宫里的人出不来，但地宫里有什么，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工期三十九年，骊山工地的人员一直在流动。
那些服完刑期的刑徒，拿到了重新做平民的凭证，有人回了关中，有人回了齐地，有人回了楚地。
临时调来完成某道工序的工匠，活干完了，被遣回咸阳，或者被指派去修别的工程。年老体衰、无法继续劳作的，被送出工地。
这些人没有见过地宫的核心，但他们知道：地表封土有多大，大到像一座小山。陵区围墙内城、外城各有多长。墓道在骊山北坡的哪个位置。
运进去的水银有多少，是用什么容器装的，装了多少趟。外围陪葬坑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口耳相传，骊山周围的村落里，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散了出去。
不是完整的设计图，不是地宫的精确尺寸，而是碎片：这里有水银，那里有机关，里面的陪葬数量多到难以想象。
公元前206年，秦朝崩了。
陈胜吴广起义，项羽入关，刘邦定三秦。从最后一道门关上，到秦帝国灰飞烟灭，只用了两年。骊山工地的残余人员各自散去，大多数回到了家乡。
他们带回去的记忆，开始和民间的流言混在一起，一代代传下去。
这段记载的细节真实性，考古界至今未有定论，但至少说明一件事：秦陵在秦汉之际就已经是人们觊觎和打探的目标，风声早就传出去了。
然后，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
司马迁，出生于公元前145年前后。
他的父亲司马谈是汉武帝时期的太史令，史官世家，能接触汉朝宫廷的档案。司马迁二十岁开始游历天下，后来接任父亲太史令一职，着手撰写《史记》。
他去过骊山一带，在关中地区走访了大量老人。这些老人里，有些人的父亲，或者祖父，曾在骊山工地上服役。
他们记得的，不是道听途说，是本家父辈亲口说过的事。
司马迁动笔的时候，距离秦朝灭亡不过六七十年。那个年代的关中，处处是亲历者和亲历者的子孙，记忆还在。
司马迁既能走访，也能查档，两条路汇在一起。
水银造的江河大海，可以自动感应并发射的连弩，以人鱼膏点燃的不灭灯火，天花板布满星象，地面陈列山川地理。
地宫的秘密，在秦朝灭亡后不到一百年，就落在了竹简上。
——《肆》——
司马迁写的，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在纸面上争论了两千年。
1974年3月29日，陕西临潼县骊山镇西杨村，几个农民在打井。
工作人员认出来不寻常，往上报，陕西省考古队进驻，正式开始勘探发掘。
这一挖，把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军团挖了出来。
一号坑，面积14260平方米，推测藏有兵马俑6000余件，目前已发掘约五分之一。
二号坑发现骑兵阵，以及跪射俑、立射俑组成的正方形军阵，这是中国考古史上首次发现。三号坑的结构，考古学者判断这是整个军阵的指挥部。
还有一个空坑，编号四号。四号坑为什么是空的？
考古学者认为：公元前209年，大规模起义爆发之后，成千上万的修陵人被组织起来迎战起义军，四号坑的建设就此搁置，再也没有完工。战事打断了它。
每一件俑，面孔各异，装备细节都不一样。
出土时，它们原本有十多种颜色的彩绘，接触空气之后，十五秒内颜色开始变化，四分钟内完全脱落。两千年的稳定，就在那四分钟里消失了。
1980年，考古队在秦陵西侧发掘出两辆彩绘铜车马。
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古代体量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铜制车马，金银装饰件、丝绸痕迹、机械结构，工艺之精细，考古学者形容为"青铜之冠"。
地宫里的"宫观百官奇器珍怪"，越来越不像夸张。
对封土堆的地球化学检测，给出了最硬的证据。
考古学者对秦陵封土的土壤进行了汞含量检测，结果让在场专家沉默了片刻：封土中汞含量严重异常，部分区域浓度是周围正常土壤的七十倍以上。
这正是司马迁两千年前写的那句话——"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那些水银，还在地下，两千年了，没有完全挥发。
一份现代地球化学报告，直接印证了《史记》的记载。
地宫至今没有打开。那批被关进去的工匠，永远没有出来。他们知道的东西，随他们留在了地下。
但我们今天了解秦始皇陵内部的情形，靠的不是死里逃生的人。
门关得上，记忆关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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