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熟悉的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一串腊肉,旁边是几件小孩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风一吹晃来晃去。门禁换了,我按了三遍302,没人应。正要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来开门,瞅了我一眼:“找谁?”

“三楼老周家,周晓芳。”

“哦,周老师家啊。你是她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说:“亲戚。”

老太太帮我开了门,嘴里嘟囔着“周老师家天天有客,热闹得很”。我进了楼道,一层一层往上爬,腿有点沉。二十七年了,这楼道里的墙皮还是那样,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水泥。三楼拐角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我跺了两脚也没亮。

到门口我站住了。防盗门换了,以前那个旧的猪肝色铁门变成了深灰色的指纹锁。门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底下还贴了副春联,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手笔:“爷爷身体健康,奶奶天天开心。”横批:“全家幸福。”

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穿件红毛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周晓芳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就是愣了一下,然后皱了下眉头,像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

“建国?”她叫了我名字。

“晓芳。”

她没让开,手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我穿得还行,皮夹克,新买的,兜里揣着张银行卡,里头有四十万。我跟那个女的过了二十七年,她去年查出来癌症,三个月就走了。她闺女——她跟她前夫的闺女——把我从医院撵出来了,说“你又不是我爸,你走吧”。

我在宾馆住了半个月,想来想去,还是得回来。

“你怎么来了?”周晓芳问。

“我……回来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侧了侧身子:“进来吧。正好赶上饭点。”

我进了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客厅重新装修过,铺了木地板,换了大沙发,墙上挂着一溜照片。我凑近了看,全是我不认识的人。有个老头,跟我岁数差不多,瘦高个,戴个鸭舌帽,抱着个小孩在公园里笑。旁边好几张都是这老头,跟周晓芳一块儿。有一张是全家福,周晓芳坐中间,左边是儿子周明,右边是个女的——我认出来了,是周明媳妇小刘,儿子结婚的时候我都没来。小刘怀里抱着个婴儿,地上还站着一个小的。

周明旁边,就是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手搭在周明肩膀上,笑得跟一家人似的。

“妈,谁来了?”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周明。四十多了,胖了,头发也稀了,戴着副黑框眼镜。他看见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爸?”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问号。

“明明。”我叫了他一声。

他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从卧室里跑出来两个小孩,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手里举着玩具枪追来追去。男孩一头撞在我腿上,仰头看我:“你是谁呀?”

“这是……爷爷。”周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爷爷?”小男孩歪着头,“我爷爷在厨房做饭呢!”

话音刚落,厨房里又出来一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鸭舌帽老头。老头手里端着个砂锅,往餐桌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冲我点了点头:“来了?坐吧。正好炖了排骨。”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晓芳,又看了看周明。

“这是谁?”我问。

“我老伴。”周晓芳说得轻描淡写,“姓方,退休教师。跟我过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

我脑子里嗡嗡的。我跟那个女的过了二十七年,前头十二年周晓芳没改嫁,我一直以为她会等我。结果人家十五年就跟了别人了。

“坐吧。”老方挺客气,给我拉了把椅子,“听晓芳提过你。吃饭了没有?没吃一块儿吃。”

我坐下,老方给我盛了碗排骨汤。周晓芳坐我对面,周明和他媳妇小刘坐旁边,俩孩子坐老方边上,一人一个碗,老方给他们夹菜、擦嘴、喂汤,动作熟练得很。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晓芳,我回来是想说,我那边的事办完了。想着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周晓芳夹了块排骨放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建国,咱俩离婚证领了二十七年了。”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她把纸巾往桌上一搁,“你走那年明明十三,闺女十一。你一个月给八百抚养费,给了一年就不给了。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给人补课。明明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我现在也没钱,你找别人借借’。”周晓芳笑了一下,“那年你给那个女的闺女交了六万块钱的择校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女的她姐跟我一个教研室的。”

周明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吃饭呢。”

“让他听。”我来了脾气,“明明,爸当年是有不对的地方,但爸现在回来了,爸有钱,爸能补偿……”

“爸,”周明放下筷子,“我今年四十三了。我闺女都上幼儿园了。你补偿什么?补偿我小时候开家长会没人去?补偿我结婚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我结婚那天,老方坐的主位。他给我包的改口费红包,六千六,我一直搁在抽屉里没拆。”

我看着他,一个字说不出来。

老方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老远来的,先吃饭。饭都凉了。”他给我碗里又添了勺汤,“大哥,我跟晓芳是搭伙过日子,没啥大富大贵,就是互相有个照应。她身体不好,前年做了个心脏支架,我天天盯着她吃药。明明他们两口子工作忙,俩孩子从断奶就是我们带。日子就这么过下来的。”

我端起碗,把汤喝了。排骨炖得挺烂,咸淡正好。

吃完饭,周晓芳把我送到门口。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我手里:“这是明明的电话。你要是真有困难,打这个电话,他能帮就帮。但别的,你别想了。”

“晓芳……”

“建国,二十七年了。”她扶着门框,跟刚才开门时候一个姿势,“你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年,后来想明白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你不拿我当人,我自己拿自己当人。我现在过得挺好,你别来搅和了。”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面俩孩子在笑,老方喊“谁把积木扔沙发底下了”,周明说“爸你甭管我来收拾”,周晓芳声音传出来:“老方你把药吃了没有……”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三楼阳台上,老方探出头来收腊肉,看见我在底下,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我把烟掐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