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醇,美洲绿色船燃的战略补位
——IBIA 2026纽约年会乙醇燃料研讨会观察
11月10日,IBIA 2026年会在纽约举行。在一场以“乙醇作为船用清洁燃料”为主题的研讨会上,来自燃料供应商、船东、主机制造商、船级社及农业机构的代表,共同探讨了乙醇作为替代船用燃料的应用前景、技术进展及商业化挑战。
随着全球航运业持续探索替代燃料,乙醇正成为北美市场关注的一条新路径。与绿色甲醇、绿氨等需要建设新型燃料供应体系的路线不同,乙醇在美洲拥有成熟的农业生产体系、庞大的现有产能及相关政策支持,同时能够利用甲醇动力技术和部分既有基础设施。这使其进入航运市场具备了一定的产业基础,也为观察北美绿色船用燃料的发展方向提供了新的视角。
对于美国而言,推动乙醇进入航运市场,有着明确的产业需求。美国乙醇行业协会Growth Energy总法律顾问Joe Kakesh在会上介绍,2025年美国燃料乙醇产量达到624亿升,另有约76亿升闲置产能,出口量约74亿升。美国现有的乙醇产业不仅具备规模化生产能力,还得到可再生燃料标准(RFS)和45Z清洁燃料生产税收抵免政策的支持。然而,这一成熟产业也正在面临长期需求变化带来的压力。标普全球能源(S&P Global)Juan Sacoto指出,随着全球人口增长放缓、肉类消费增速下降以及美国汽油需求减少,农业及乙醇产业需要寻找新的增长市场。根据其提出的2050年情景测算,如果美国汽油乙醇混合比例长期维持在E10水平,美国玉米种植面积到2050年可能下降约31%。在这一背景下,航运业对低碳燃料的需求,为美国乙醇产业提供了新的市场空间。乙醇进入船用燃料市场,因此不仅是能源转型中的技术选择,也与美国农业及现有能源产业的长期发展密切相关。
这一产业诉求能否转化为实际市场需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乙醇能否在成本和技术上为船东提供可行选择。相比需要重新建立燃料供应和船舶动力体系的部分替代燃料,乙醇的一项重要优势在于与甲醇具有较为相似的物理化学性质,可以利用现有甲醇燃料基础设施,并与不同等级的甲醇混合使用。Everllence美洲区销售总监Ernst Grauert Wilche介绍,公司开发的ME-LGIMe三燃料主机能够使用传统燃油、甲醇和乙醇,相关技术既适用于新造船,也可应用于现有机型改装。以一艘15,000 TEU集装箱船为例,甲醇/乙醇动力改装成本约为2,300万美元,低于同类型船舶改装为LNG双燃料动力所需的约3,000万美元。随着全球甲醇双燃料船队不断扩大,乙醇有望借助已经形成的动力技术和基础设施体系,降低自身进入航运市场的门槛,而不必完全建立独立的技术路线。
马士基已经开始通过实际运营验证这一可能性。根据其在会上公布的数据,2025年9月至2026年10月期间,马士基在5个国家完成了7次乙醇燃料加注,涉及4艘船舶,累计加注量约1.04万吨,燃料配比覆盖E10至E100。其中,在新加坡完成的一次E95乙醇燃料加注量已达到5,000吨。这些实践表明,乙醇已不再停留于船用燃料的概念验证阶段,相关主机技术、燃料供应及加注操作已具备一定的实际应用基础。不过,马士基同时指出,市场需求、成本以及监管认可仍是限制其进一步商业化的主要因素。乙醇目前尚未正式纳入《使用气体或其他低闪点燃料船舶国际安全规则》(IGF规则),船舶应用仍需依赖临时导则和替代设计审批;国际上也尚未建立统一的ISO船用乙醇燃料规格,加注操作需要依据交易双方约定的技术标准实施。此外,相关船员单船培训投入约100万美元,绿色燃料溢价也尚未形成成熟的成本分担机制。美国船级社(ABS)高级工程师Dylan Lakatos介绍,MSC.1/Circ.1621相关修订预计将提交2027年6月召开的IMO海上安全委员会第113届会议(MSC 113)审议,涉及安全操作、通风、气锁、200 ppm报警及材料兼容性等方面的要求。由此可见,尽管乙醇已经具备一定技术条件,但其规模化应用仍需要监管规则、燃料标准及商业机制的进一步完善。
相比主机技术和加注设施,乙醇能否在国际航运减排体系中获得相应认可,可能是更加关键的问题。美国已向国际海事组织(IMO)提交玉米乙醇默认碳强度35.79 gCO₂e/MJ的数据,采用2024 R&D GREET模型口径。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Michael Wang博士在会上介绍,根据GREET模型测算,过去15年间美国玉米乙醇的碳强度已下降约23%,但其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核算仍存在争议,尤其是在间接土地利用变化(ILUC)的评价方面。不同研究对美国玉米乙醇ILUC排放的估算值,已从早期约100 gCO₂e/MJ逐步调整至美国45Z政策采用的约6 gCO₂e/MJ。美国倾向于将ILUC量化纳入碳强度计算,而欧盟及IMO相关导则更倾向于采用基于风险的可持续性评价标准。这一差异直接影响乙醇能够获得的减排认可及其在未来燃料市场中的竞争力。
围绕降低碳强度,美国生产企业也在持续推进技术改进。Marquis碳开发副总裁Jennifer Aurandt-Pilgrim介绍,通过应用碳捕集与封存(CCS)技术及改进农业生产实践,常规玉米乙醇的碳强度有望从约35 gCO₂e/MJ降至15—32 gCO₂e/MJ,而纤维素乙醇结合CCS技术后,碳强度甚至可能降至负值。但对于船东而言,未来真正需要考虑的不仅是某一种燃料是否具备减排潜力,更在于其碳强度能否得到国际监管体系认可,以及相应的减排价值能否覆盖燃料采购、船舶改装及运营成本。随着IMO相关规则逐步完善,不同核算方法及可持续性标准之间的差异,将直接影响乙醇与其他替代燃料的市场竞争关系。
乙醇的争议还涉及更深层次的资源利用问题。Marquis Energy可持续发展总监Paula Nava在会议期间向信德海事网分享了她对乙醇燃料应用及土地资源利用的看法。根据哥伦比亚大学Peter Kelemen教授的数据,如果以单位土地的年能量产出进行粗略比较,玉米乙醇约为2兆瓦时/英亩,而光伏发电则可达到447兆瓦时/英亩。(需要注意的是,两者分别对应燃料净能量与电力毛发电量,未进行统一的能量当量换算,因此这一比较主要用于说明不同能源路线在土地利用效率方面的差异。)对于这一比较,Paula Nava未对相关数据提出异议,但强调评价船用燃料的经济性还必须考虑船舶实际运营条件。她指出,乙醇在体积能量密度方面相比甲醇具有明显优势,在满足同等航程需求的情况下,甲醇所需燃料舱容比乙醇多出约三分之一,将直接影响船舶可用于装载货物的空间。因此,虽然乙醇在单位土地能量产出方面不占优势,但较高的体积能量密度有利于减少燃料储存对船舶载货能力及运输收益的影响。
在谈及美国土地利用情况时,Paula Nava还表示:“但在美国,没有人愿意把大片的土地变成光伏农场(solar farm)。”这一表态反映出能源转型在技术效率之外所面临的现实约束。对于拥有庞大农业生产体系和成熟乙醇工业的美国而言,能源转型不仅涉及不同技术路线的减排效率,也与土地资源配置、农业利益及现有产业资产的利用密切相关。从更广泛的产业竞争角度来看,美国在光伏、风电等绿色电力产业链的部分环节仍存在一定制约,而生物质乙醇可以利用本土农业生产体系、燃料加工能力及现有基础设施,为清洁燃料供应提供另一种选择。因此,乙醇也可以被视为美国清洁能源产业布局中的一种战略补充。至于这一产业基础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美国对IMO净零政策的立场,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乙醇受到关注的另一个背景,是全球绿色甲醇产业正在快速发展。巴西乙醇生产商Inpasa贸易副总裁Gustavo Mariano在会议期间向信德海事网表示,这场研讨会不应仅被理解为船用乙醇技术的推广,其背后也反映出中国绿色甲醇制造能力快速发展的市场背景。作为全球生物乙醇生产大国,巴西拥有成熟的甘蔗产业链,并已与中国航运企业建立合作关系。此前,信德海事网曾关注山东海运与巴西淡水河谷合作的三燃料主机项目。从这一角度来看,北美及南美推动乙醇进入船用燃料市场,既是利用自身农业资源和能源产业优势的商业选择,也反映出不同地区正在围绕未来清洁燃料供应链开展布局。不过,乙醇与绿色甲醇并不必然形成完全替代关系。随着醇类燃料主机及相关基础设施逐步成熟,乙醇的推广也可能扩大醇类动力船队规模,为甲醇等其他燃料创造更多应用条件。在全球航运绿色转型尚未形成单一技术路线的情况下,不同燃料之间的竞争与协同可能长期并存。
燃料供应商的投资态度,也反映了当前市场对于替代燃料商业化前景的不同判断。Peninsula实物销售主管Jonas Bentsen在会上介绍,公司已经在LNG、甲醇和生物燃料等领域做好相应准备,以满足航运客户不断变化的燃料需求。相比之下,Monjasa美洲区董事总经理Rasmus Jacobsen对基础设施投资持更加审慎的态度。他明确表示,在缺乏长期合同支持的情况下,公司不会贸然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Minerva Bunkering美洲区销售主管Christopher Roberts在会议期间向信德海事网表示,目前供应商普遍保持观望,主要是基于商业投资回报的考虑,但一旦市场需求发生变化,企业也将根据客户需要调整供应安排。阪和兴业(HANWA)能源第二部船用事业课课长田村优英(Masahide Tamura)则强调,未来船用燃料市场的竞争并不完全取决于价格,稳定的供应能力、满足不同客户需求的服务水平以及可靠的产品质量,同样是燃料供应商建立长期竞争优势的关键。这些观点表明,尽管各类替代燃料的技术发展持续推进,但在IMO相关规则尚未最终确定、长期市场需求仍存在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供应商对于大规模资本投入仍保持谨慎。无论是甲醇、乙醇还是LNG,其未来市场地位最终都需要通过稳定的燃料需求、具有竞争力的供应成本以及长期商业合同来确立。
从中国市场的角度来看,北美乙醇产业的发展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目前,中国在绿色甲醇的产能布局、装备制造和项目储备等方面已形成显著优势,但随着全球清洁船用燃料产业逐步从技术开发和产能建设走向商业化应用,制造端优势能否转化为长期市场竞争力,将越来越取决于国际规则兼容性、全球投资合作及长期供应协议的建立。由于IMO具体规则尚未最终落地,包括北美在内的部分海外投资者对相关项目仍保持谨慎态度,但这一阶段也为中国进一步完善配套政策、加强国际市场沟通提供了重要窗口。中国已具备一定的绿色产业投资政策基础,未来还需要针对不同地区投资者的关注重点,以更加清晰、准确和符合国际市场惯例的方式介绍相关政策及项目机会,回应地缘政治风险、政策可预期性及投资退出机制等方面的关切,推动形成更多可参与、可融资、可退出的国际合作项目。
从目前的产业格局来看,乙醇尚未对中国具有优势的绿色甲醇路线构成明显的直接竞争压力,甚至可能通过扩大醇类动力船队规模及相关基础设施需求,为绿色甲醇的进一步推广创造条件。但北美正在依托自身农业资源和乙醇产业基础,拓展清洁船用燃料供应链,这一趋势仍值得中国航运及能源产业持续关注。随着全球航运能源转型推进,未来的市场竞争将不再仅仅围绕燃料产能和装备制造能力展开,规则兼容、国际资本参与、全球供应网络以及长期商业合同,将成为决定不同燃料路线市场地位的重要因素。
对于中国绿色船燃产业而言,下一阶段的关键,将是如何把现有技术和产能优势转化为可投资、可持续采购、符合国际监管要求的商业模式,并在全球绿色船用燃料供应链重构过程中巩固长期竞争力。
本文作者:JASON PAN潘大壮
信德海事驻纽约特约观察员
前航运一线船长,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气候与可持续发展在读,持续关注全球航运绿色转型中的技术路线与地缘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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