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曹杨新村的老公房里,天还没亮透,垃圾车的铃铛声刚晃过去,苏玉珍就听见枕头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身旁的床垫轻轻一弹,拖鞋蹭着地板革走两步,接着“啪嗒”一声——顶灯亮了,惨白的光扎得她眼皮发酸。她翻了个身拿被角捂住脸,心里那个疙瘩又硬邦邦顶上来:顾松柏是个全盲的瞎子,失明整整十四年了,这事儿整个小区没人不知道。可自打俩人领了证搬一块儿住,他每回半夜起夜、清早下床,头一件事准是摸到门边按亮那盏灯。一个看不见光的人,开灯给谁照呢?
说起来苏玉珍今年四十三,在生鲜超市当理货员,前些年离了婚,前夫好赌,欠一屁股债半夜摸黑回家翻柜子找钱,找不着就摔盆砸碗,巴掌带着酒气往脸上抽。那段日子把她熬出了神经衰弱,最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随时扑上来的恶鬼。去年街道红娘撮合,她认识了四十七岁的顾松柏。老顾早年工厂事故伤了视神经,在残联扶持下学了推拿,手艺好、人木讷,每月挣得不少,社保齐全,父母留下这套一室半的老房子。红娘掏心窝子劝她:盲人心里干净,不出花花肠子,你受够了担惊受怕的苦,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老实人比什么都强。见面时老顾低着头,手指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说话轻得像怕吓着人,还特意买了进口巧克力递给她女儿,手背上全是推拿留下的老茧。他说,我眼睛不行,但耳朵好使,心也明白,跟了我绝不给你添麻烦。今年开春俩人办了手续,苏玉珍退了出租屋搬进来。
怪事同居不到一周就冒出来了。老顾节俭得近乎刻板,淘米水浇葱、洗脸水冲马桶、电热水器算着时间开,偏偏这灯按得又准又执着——光脚下床走得踉踉跄跄,手也一定要摸到那个白塑料盒子,听见“啪嗒”响,脸上神情才松下来。苏玉珍睡眠浅,被晃醒好几回,心里冒出过荒唐念头:难道他装瞎?难道防着我翻东西?有天下午她轮休大扫除,拉开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里头压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没有存折首饰,只有两把钥匙、一张发黄收据和残疾证——视力一级残疾,钢印明明白白;收据是多年前眼科医院的住院单,诊断栏写着视神经完全萎缩。东西原样放回去,她心里那层疑惑反倒更浓了:既然真全盲,那盏灯到底照什么?
隔天傍晚老顾的姐姐顾桂香来了。这位大姐退休前在纺织厂做工会干事,嗓门大,眼角眉梢透着精明,自打弟媳妇进门就明里暗里提防着,总觉得外地来的离异女人图的是这套老房子。她提着马蹄糕进门,眼睛雷达似的扫一圈,挑不出毛病便坐下敲打:松柏啊,这房子是顾家的根,户口上可不能随随便便添人,签字画押的事得让我把关。苏玉珍在灶台前切冬瓜,刀刃笃笃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话挑明:大姐,房产证上写的是松柏的名字,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一个字不争,女儿户口不迁,过日子靠双手,松柏平平安安我就知足。老顾站起来盲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脸涨得通红:你要是来坐坐喝水我高兴,来挑刺嚼舌根趁早回去!顾桂香气得拎包跺脚:娶了媳妇忘了娘家人,你眼睛瞎了心别也跟着瞎了!门砰地甩上,楼道声控灯骤亮又暗下去。
屋里死一般静。苏玉珍关了火,看着老顾那双浑浊无焦点的眼睛,憋了半个月的话终于倒出来:“你每天起夜非开灯,亮着关着对你有什么区别?我神经衰弱整夜睡不着,你到底防我还是折腾我?”老顾整个人僵住,手指抓着裤布,指节泛白,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晃着你了,以后不开了……”苏玉珍惨笑:“你摸得那么准,跟我说不知道?信不过就直说,民政局换个本子快得很!”那晚饭吃得如同嚼蜡,老顾筷子碰到盘边就缩回去,饭粒掉桌上慌慌张张用手摸。夜里两人中间像隔了条河。
半夜两点多老顾动了。这回他没摸开关,指尖贴着墙壁一点点蹭,结果“咚”一声闷响——被走道纸箱绊了个踉跄,膝盖狠狠撞在水泥门槛上,整个人栽进踢翻的脏水桶里。苏玉珍弹起来按亮床头灯,只见他趴在黑乎乎的水里,双手死死捂着膝盖,嘴里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开灯,我真没开灯,吵醒你了……”她光脚跳进凉水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眼泪啪嗒砸下来:“你别动了!到底为什么非要开灯?”老顾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快五十的男人呜呜哭出了声:“玉珍……我怕黑。眼睛看不见的人,更怕黑啊。”
十四年前他刚失明,前妻还在。盲人没有光感,不知白天黑夜,他有回半夜摸黑找水杯撞翻暖水瓶,滚烫开水溅了一地。前妻跳下床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抽过来,在漆黑一片的屋里歇斯底里咒骂他是废人、吸血鬼、活棺材。“你看不到东西从哪儿打过来,不知道四周有什么,在黑暗里挨打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只能抱脑袋缩墙角,像条关铁笼子里被乱棍打的狗。”前妻卷走存折首饰摔门走了,他一个人在地上躺了一整夜,胳膊全是烫伤燎泡。后来他学了推拿自食其力,可只要在黑暗里走动,骨子里就泛起深入骨髓的恐惧。居委会老干部讲过,盲人家里灯亮着,窗外邻居路人就知道屋里有人活着,灯亮着黑暗里的坏事不敢太猖狂,就算摔了犯病了透出去的光也能让人知道有动静。再后来红娘提了一句苏玉珍前夫半夜黑灯瞎火打人抢钱、她最怕黑——老顾记在心里了。“我瞎,夜里走路免不了碰碰擦擦,要是屋里黑着,你半夜醒来看见一团影子,会不会以为那混账前夫又回来了?所以我想着,我起来把灯打开,屋里雪亮,你一睁眼就清清楚楚看到是我在起夜,看到我只是个没用的老瞎子,你就不怕了……我以为灯亮着能给你壮胆,不知道那灯太亮晃得你睡不着。是我笨,光想着灯能照人,没想过光会刺着你……”
苏玉珍扑上去一把搂住他,脸贴在他胡茬下巴上嚎啕大哭。这个在深渊里摸爬滚打十四年的男人,自己一身挥之不去的阴影,却把红娘随口一句话当圣旨刻在骨子里。他每次忍着电费算计按亮开关,不是防她,是用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想在深夜里给她撑开一片没有阴影的白昼。而她呢?怀疑他装瞎、防她、审犯人似的逼问,把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狠狠揭开。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可真情有时候就藏在一盏让人睡不着的灯里。那夜谁也没再睡,她烧热水拿红花油给他揉膝盖上的青紫,俩人拖干净地上的水,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弄堂早点铺的油条滋啦声都飘过来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去五金铺,买了个插电式暖黄色感应小夜灯,光线柔得像化开的蜂蜜,又买了一卷带荧光的加厚防撞软胶条。回家把夜灯插在踢脚线插座上,拉着老顾的手按在微凉外壳上:“以后它整夜亮着,不刺眼照得见地面人影,你半夜起来不用摸索大灯开关。一个月一度电,我少买两把葱就省出来了。你不用怕黑,我也不害怕。”老顾摩挲着那个小外壳,嘴角慢慢咧开孩子般的笑。她又花两个钟头把床角、桌沿、五斗柜边框、卫生间水泥门槛全包上荧光软胶条,老顾蹲旁边顺着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从上衣贴身口袋摸出个手绢包,层层揭开是存折和银行卡:“里头八万块,密码是你女儿生日,前几天问红娘要的。等过阵子去公证处把居住权写上你名字,你踏踏实实住一辈子,谁也赶不走。”她没推脱,把存折收进口袋——这时候推脱是对真心的轻慢。又笑着安排:“下周日买好排骨把大姐叫来,我烧糖醋排骨,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末顾桂香到底来了。进门还拉着脸,可看见墙角齐整的防撞条、插座上暖黄的小灯、闻到排骨香,冰霜一点点化开。苏玉珍盛了碗冬瓜排骨汤,又给老顾夹软烂红烧肉。顾桂香喝口汤叹口气,从包里掏出红布包搁桌上:“这是妈当年留下一对金耳环,本来给松柏媳妇的,当年那个跑了我收回来。现在看来松柏没找错人,把松柏交给你,大姐彻底放心了。”老顾在旁边咧嘴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姐姐夹菜。饭后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洒进来,弄堂合欢树绿得发亮,知了拉长声叫着,邻居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沪剧。如今每个夜晚老房子里不再有惊惶黑暗,也不再有突兀惨白,那盏小夜灯在墙角散着柔和微光。老顾起夜拖鞋蹭着地板走得稳当,指尖滑过柔软胶条不再磕碰,他不再按大灯开关了——可每次从卫生间出来摸索着躺回床边,总习惯性侧过头朝她方向停留片刻。眼睛依然看不见一草一木,可那片曾经漆黑无光的旷野里,真正驱散恐惧与严寒的灯已经稳稳当当亮起来了。
你说这人世间的光亮,到底是用眼睛看的,还是用心点的呢?两个被生活撕扯得伤痕累累的中年人,一个怕黑怕了十四年却拼命给别人点灯,一个怕黑怕了半辈子却差点掐灭那盏最暖的光。好在日子像弄堂里的穿堂风,把误会吹散了,把真心吹亮了。灯不在大,暖黄的一小团就够;人不在全,心眼实在就够。这世上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不过是有人记得你怕黑,有人愿意为你去五金铺买一盏不刺眼的小夜灯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