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孙子结账
周庆福今年七十八,山东济南人,退休前在国棉厂当车间主任,嗓门大,脾气倔,走路带风。老伴走了五年,他一个人住在老厂宿舍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儿子在青岛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来青岛住吧”,周庆福就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浇花一边说:“我去青岛干啥?连个拉呱的人都找不着,不去。”
周庆福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三中午去小区门口“老孙把子肉”吃饭。一碗米饭,一块把子肉,一份炒青菜,一碗鸡蛋汤,十三块钱。老孙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每次见他来,直接把菜配好端上桌,俩人聊两句天气,聊两句菜价,周庆福吃完扫码付钱,溜达回家睡午觉。
这天是星期三,周庆福十一点半准时进了店,冲老孙喊了声“老三样”,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孙应了一声,麻利地盛菜端上来。周庆福拿起筷子,先夹了块把子肉在米饭上蹭了蹭油,咬一口,眯着眼嚼,跟老孙说:“今天这肉炖得火候到了,烂糊。”老孙嘿嘿笑:“特意给您多炖了半小时,您牙口不如从前了。”
周庆福不爱听这话:“我牙口好着呢,昨天还啃了根黄瓜。”老孙说:“行行行,您牙口好。”
吃完了,周庆福摸兜掏手机扫码。摸了左边兜,空的。又摸右边兜,还是空的。再摸裤兜,摸出来一包纸巾和两个钢镚儿。他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早上换了条裤子,手机落家里了。
老孙正收拾隔壁桌的碗筷,见周庆福坐着不动,问他:“咋了周叔?”周庆福说:“手机忘带了。”老孙说:“没事,下回一块儿给。”周庆福不干,说:“那不行,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打电话让我孙子来付,他就在旁边写字楼上班。”老孙说:“您别折腾了,十三块钱的事。”周庆福已经从兜里摸出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是老孙店里的座机号。
周庆福站起来走到柜台,拿起老孙的座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一个年轻男声:“喂您好,哪位?”周庆福嗓门洪亮:“小超!我是你爷爷!我在楼下老孙把子肉这儿吃饭忘带钱了,你下来给我结账!”那头顿了顿,说:“爷爷?你打我公司座机干啥?我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等会儿啊,我看看……”
周庆福等了几秒,那头小超突然喊了一嗓子:“爷爷!你咋用孙叔的座机打的?你手机呢?”周庆福说:“忘家里了!”小超说:“爷爷你别动,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周庆福坐回位置上喝茶水,跟老孙说:“这小子,一惊一乍的。”老孙笑着摇头。
不到五分钟,小超推门进来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门先冲老孙点头:“孙叔好。”然后走到周庆福跟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爷爷,你手机。我早上去你家拿的,你落茶几上了,我寻思中午给你送过来,还没等我送呢你先打电话来了。”
周庆福愣了:“你早上就去我家了?”小超说:“去了,七点不到就去了,你还在睡觉,我没敲门,拿钥匙开的门。”周庆福说:“你咋有我钥匙?”小超说:“你上个月给我的,说你万一忘带钥匙好有个备用。你忘了?”周庆福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超把手机掏出来递给爷爷,又从兜里摸出钱包,抽了张一百的递给老孙:“孙叔,我爷爷的饭钱,你收着,剩下的记账上下回。”老孙说:“用不了这么多,十三。”小超说:“那就先存你那儿,我爷爷下回再来吃。”老孙乐了,收了钱找了零。
周庆福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了一句:“小超,你咋来的这么快?你公司离这儿骑车得十分钟。”小超说:“跑来的。”周庆福说:“跑来的?你穿着皮鞋跑来的?”小超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鞋面上全是灰:“可不跑来的嘛,你一打电话我就知道坏了,你肯定忘带钱了。我手机又没电,怕你等着急,撂下电话就跑。”
周庆福嘴硬:“我有啥急的,十三块钱的事。”小超说:“你急,你打小就不爱欠人钱,我太知道了。”
这时候老孙在旁边插了句嘴:“小超,你爷爷刚才在电话里嗓门大得我耳朵疼,你咋没嫌他烦?”小超笑了:“孙叔,我爷爷嗓门大了一辈子,我从小听惯了。他要是哪天说话细声细气的,我才害怕呢。”
周庆福瞪了他一眼:“我说话啥时候细声细气过?”小超说:“上回你感冒嗓子哑了,说话跟蚊子似的,我跟我爸吓得连夜从青岛赶回来,结果你第二天就好了,还嫌我们瞎折腾。”
老孙哈哈大笑。
小超拉了把椅子坐下,跟老孙说:“孙叔,再给我来碗米饭,我中午也没吃呢,陪我爷爷吃点儿。”老孙说:“你坐,我给你盛。”小超又补了一句:“多盛点,跑饿了。”
周庆福看着孙子扒饭,嘴里嘟囔:“你下午不上班了?”小超说:“午休时间,我跑出来得快,吃完了跑回去,来得及。”周庆福说:“那你赶紧吃,别耽误工作。”小超说:“耽误不了,我们领导知道我出来接爷爷,还让我问问你缺啥不。”
周庆福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我啥也不缺。”小超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把手机揣好了,下回别落家里了。”周庆福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吃完午饭,小超把嘴一擦,站起来说:“爷爷我回去了,你溜达回家睡觉吧,手机揣好了。”周庆福摆摆手:“走吧走吧。”小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老孙:“孙叔,这是我办的储值卡,充了五百,以后我爷爷来吃饭直接从卡里扣,花完了你给我发个微信我再充。他要是忘带钱你就让他走,别拦着。”
老孙接过卡,冲小超竖了个大拇指。周庆福在边上喊:“我有钱!不用你充!”小超回头喊了一句:“你的钱留着买花衣裳吧!”说完推门跑了。
老孙把卡收好,跟周庆福说:“周叔,你这孙子,行。”周庆福嘴上嫌弃:“行啥行,瞎花钱。”脸上却绷不住笑。
这事儿老孙发了个朋友圈,就写了一段话:“周叔吃饭忘带钱,打电话让孙子来结账。孙子手机没电,撂下电话穿着皮鞋跑过来的,把手机给爷爷送来了,饭钱结了,还办了张五百的储值卡,说爷爷以后忘带钱就让他走,别拦着。十三块钱的账,跑出了一身汗。我问他跑啥,他说‘怕我爷爷等着急’。这孙子,养得值。”
底下评论炸了。有人说“这孙子真懂事”,有人说“五百块钱不多,但跑那一趟值五百”,也有人说“我孙子八岁了,我让他下楼给我买包盐他都嫌累”。
老孙回了一条:“我开饭店二十年,头一回见孙子给爷爷办储值卡的。钱多少不说,人家把爷爷的事当事儿办,这就比啥都强。”
周庆福下午睡醒午觉,翻手机看见老孙发的朋友圈了,底下一溜儿点赞。他给老孙评论了一句:“老孙你瞎发啥?我孙子跑那一趟是怕我欠你钱不还,你当他是孝顺呢?”老孙回他:“你拉倒吧,你孙子跑得皮鞋都开胶了,还不是孝顺?”
周庆福没再回,把手机扣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摸出来,给小超发了条微信:“皮鞋开胶了没?开胶了爷爷给你买双新的。”小超秒回:“没开胶,结实着呢。”周庆福回了个“嗯”,又发了一条:“下周三来吃饭,爷爷请。”小超回了个笑脸表情:“行,我跑着来。”
周庆福对着手机乐了半天,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睡。又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给儿子发了条语音:“你儿子皮鞋跑开胶了,你也不管管。”儿子回:“爸,那是你孙子,你不管谁管?”周庆福骂了一句“兔崽子”,把手机扔一边,这回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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