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那趟南太平洋之旅,彻底颠覆了我对“家”的理解。那个国家叫萨摩亚,位于大洋洲,人口大约二十万,常年气温维持在三十度左右。听起来是个普通的海岛,可真正让人开眼界的,不是风景,是那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我在首都之外的村子里借住在一户姓马塔的老人家,他们住的屋子叫法雷。头一回见这种房子,我愣了半天,四根柱子撑着椰叶编的屋顶,四面通风,连一堵墙都没有。要遮光就放草帘子,白天统统卷起来,屋里的一切外人一眼望穿。一家七八口人全睡在同一间屋里,爷爷、奶奶、夫妻、孩子,床垫挨着床垫,连道布帘都不拉。

头一晚我几乎没合眼。旁边躺着他家二十来岁的大儿子,呼噜打得震天响,翻身时胳膊还甩到我身上。我心里直犯嘀咕:这日子怎么熬?换衣服怎么办?结果第二天就见识了,房东夫人当着满屋子人,十秒钟换好一条花裙,转头还冲我笑,让我别不好意思。清晨他家的两个女儿在院里打水冲澡,兄弟们就在一旁刷牙,各忙各的,仿佛这一切天经地义。我这个外来客反而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住到第三天,我才咂摸出味道来。人家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可不是不知羞耻。日常的洗澡换衣,谁也不当回事,谁也不多看一眼。可夫妻之间真正私密的事情,人家照样避开旁人,找树林、找海边、找空屋子。说白了,他们避该避的,坦该坦的,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这难道不比咱们躲在一堵墙后面胡思乱想更健康?

我忍不住问老马塔,这样睡不觉得别扭吗?他嚼着甘蔗笑了:一家人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那还算一家人?我又问治安问题,他更乐了,村里全是熟人,来个生面孔第二天全村皆知,贼根本没落脚的地方。夫妻吵架也不藏着掖着,吵完照样过日子。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日子摆在明面上过,心里反倒干净踏实。

住了七天,我从浑身不自在慢慢变成了安然入睡。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咳嗽声,院子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那种安心感,是防盗门给不了的。有天半夜起来,老太太还坐在堂屋,笑着拍拍身边的席子让我坐下,递给我一块西瓜。语言不通,笑容就是最好的桥梁。

朋友说得好,这个国家最开放的地方,不在穿着,而在人心不设防。没人算计你,没人背后嚼舌根,有话摆在桌面上说。俗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信任这东西,恰恰是在彼此坦荡中长出来的。

回国后的一天深夜,我起夜时看见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亮着。我轻手轻脚给她盖了毯子,躺回床上,忽然想起萨摩亚那个打呼噜的小伙子。要是搁在那儿,胳膊搭过来就搭过来呗,推开干什么?第二天跟妻子念叨这事,她白了我一眼:把门关上,睡觉。

你看,有些东西,我们失去了自己都没察觉。门锁得越来越严,心却离得越来越远。也许真正值得深思的,不是萨摩亚人不关门,而是我们关上门之后,到底守住了什么,又弄丢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