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六十三岁,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消化内科坐到去年才退休。说起来这行当,我在临床第一线干了三十一年,从住院医干到主任医,见过的病号少说也有几万个。消化道出血、肝硬化、急慢性胰腺炎、胃穿孔,这些跟酒有关的病,是我这半辈子打交道最多的老熟人。年轻时候我劝人戒酒,语气硬,道理讲得透,病历写得漂亮,可效果往往一塌糊涂。到了五十岁以后,我慢慢看明白了,也慢慢学会了说真话。今天这篇文章,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来教训谁,我是以一个干了三十一年、眼看着一批批病人进进出出的老大夫的身份,把那些诊室里说不完的话,说给大家听。

先说一句得罪人的话。在酒的这件事上,我见过太多家庭里那些其实没用还伤感情的拉扯。儿女劝父亲戒酒,道理一套一套的,说什么酒精是一类致癌物,说什么肝硬了就没救了。老人听完,嘴上应着,转天饭桌上照旧二两。为什么,因为这酒对他来说,不是酒精,是日子。是几十年饭桌上的那个位置,是跟老朋友碰杯的那一下,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的那口定神汤。你把他的酒抽了,等于把他过日子的那个拐棍抽了。他要不是自己摔一跤,摔得疼了,他自己不肯放。

干这行三十一年,我心里有个数字,我是不轻易对外说的。六十岁以上的重度饮酒者,能彻底戒掉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有的减了,有的没减,有的嘴上说减了实际没减。这很残酷,但这是真的。所以到了我快退休那几年,面对一个六十七岁、喝了一辈子、肝功能已经开始报警的老爷子,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逼他发誓戒酒。我改口了,我说,老哥,咱不求你完全戒,咱先守住几条,把命拉长一点,行不行。老爷子一听不用完全戒,眼睛就亮了,说,行,你说。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四条。这四条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我这三十一年看着一个个病人活下来、活得好一点、或者走得早一点,一点点悟出来的。我先说清楚,这四条,是给那些实在戒不了的人的减害办法,不是给健康人的通行证。能不喝,一口都别喝,这是医学界铁打不动的结论。可现实世界里,人不是按医学界的结论活着的。所以下面这四条,我是拿来做退一步的守的。

第一条,守住量,一天不超过一个定量,宁少勿多。

这一条最硬,也最有用。医学界关于安全饮酒量的说法,这些年一直在往回收,从一天两杯,到一滴都别喝,是因为证据越来越清楚,酒精跟七种癌症的相关性是明确的,没有所谓的安全量。可我讲实话,对一个喝了几十年的老头,你跟他讲一滴都别喝,他做不到。那退一步,就守一个量。什么叫一个定量,我给病人的标准是,六十岁往上的人,白酒一天不超过一两,也就是五十毫升,五十度左右的。啤酒不超过一瓶,三百三十毫升。红酒不超过一百五十毫升,一小杯。这个量,一周还得留出两三天滴酒不沾的空档,让肝歇一歇。

为什么是一两,不是二两。这个数字不是我随便说的。我手上有一批病人,我跟踪了十几年。同样是早期酒精性脂肪肝的老头,一天喝一两以内的,五年后大多还是脂肪肝,肝功稳定;一天喝二两以上的,五年后有一部分就发展成肝纤维化了,超声一看,肝表面毛糙。肝这个东西,是能自我修复的器官,你给它留点余地,它就替你撑着;你不留余地,它就一天一天变硬,等你摸到肚子上那块硬块,多半就晚了。

我有个病人,姓吕,七十岁了,铁路退休的,一天二两喝了四十年。他来找我的时候,转氨酶有点高。我没逼他戒,我跟他商量,我说老吕,咱把二两减成一两,每礼拜歇两天,行不行。他琢磨了一下,说行,我试试。他真做到了。三年后复查,转氨酶正常了,超声也干净了。他跟我说,周大夫,我现在一两都喝不完,喝到半杯就觉着没意思了。我说那是你身体自己在劝你。

第二条,守住空,绝不吃药的时候喝,绝不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喝。

这一条比第一条还难守,因为它不看量,看的是状态。我见过太多出事的,不是喝多了,是喝错了时候。

最常见的是吃药的时候喝。六十岁往上的老人,谁手里没几样药,降压药、降糖药、阿司匹林、他汀、安眠药、抗凝药。酒跟这些药撞在一起,是要出人命的。我亲身处理过一个急诊,六十五岁的老爷子,晚上喝了二两白酒,睡前吃了一片安定,半夜被家人发现叫不醒,送来洗胃抢救,人是救回来了,但脑子里落了毛病。安定类药跟酒一起吃,是叠加的抑制作用,呼吸都可能被压下去。还有吃了头孢喝酒,双硫仑反应,脸红心慌血压掉,重的能休克。还有吃阿司匹林、华法林这些抗凝药的,喝酒伤胃黏膜,胃一出血就止不住,我见过一个老爷子,酒后胃大出血,输了八袋血才拉回来。

还有一种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喝。发烧了,感冒了,拉肚子了,血压高到一百八了,这个时候酒是毒药。老人的身体本来就在应急,你再来一杯,等于火上浇油。我自己定的规矩是,身体有任何一个地方不舒服,不管是发烧还是牙疼,酒就停,停到好了再说。这不是养生,这是常识。

我有个老病号,姓王,六十八岁,心梗过一回,放了支架。他出院的时候我跟他家属交代了三条,其中一条就是吃抗血小板药期间,喝酒超过一两就去复查。他不听,觉得我大惊小怪。半年后的一天,他喝了三两,晚上胃不舒服,第二天拉黑便,送来的时候血色素掉到六十多。那次抢救回来,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周大夫,我服了,我这条命是您给捡的。我说不是我给你捡的,是你自己差点丢了。

第三条,守住慢,小口喝,兑水喝,绝不空腹喝,绝不一口闷。

这一条看着软,其实最实在。同样是二两酒,怎么喝,对身体的影响差得远了。

空腹喝酒是老人的大忌。胃里没东西,酒精吸收快,血里酒精浓度一下子冲上去,对肝对脑对心脏都是冲击。而且老人吃饭本来就少,空着肚子喝酒,容易低血糖,尤其吃降糖药的糖尿病人,酒后低血糖是很危险的,有时候一个夜里就过去了。我要求我的病人,喝酒前必须吃点东西,一口饭、两口菜、半块馒头都行,垫一垫。

喝法上,我让人小口喝,别一口闷。老人的食道和胃黏膜都脆,一口闷下去,那个刺激是直接冲上去的。小口慢慢喝,一顿饭吃一个钟头,二两酒分十几次喝完,酒精是慢慢吸收的,峰值低,肝的负担也均匀。还有一招,我现在推荐给很多人,就是兑水,或者喝完一杯酒,喝一杯水。酒精有利尿作用,喝酒的人容易脱水,血液黏稠,对有心脑血管病的老人特别危险。喝酒的同时喝水,能把血里的酒精浓度稀释一些,也能帮着把酒精代谢产物排出去。这个土办法,我看了几十年,确实管用。

我有个病人,姓赵,七十二岁,退休教师,应酬多,一直喝得急。我跟他说,你把一口闷改成小口品,喝酒的时候配一杯温水。他照做了半年,跟我说,周大夫,我现在喝的一样多,可头不晕了,第二天早上也不难受了。我说对了,酒没变,你喝的方式变了,身体受的伤就轻了。

第四条,守住心,让酒是酒,不让酒变成命。

这一条,是我三十一年来看得最重的一条,也是最难讲清的一条。

我见过太多老人,酒不是酒,是药,是安眠药,是止疼药,是消愁药。夜里睡不着,喝两杯;心里不痛快,喝两杯;跟儿女吵了架,喝两杯;老伴走了,一个人在家,天天喝。这已经不是喝酒了,这是拿酒给自己打麻药。麻药这个东西,越用越要加量,加到最后,人就被它拖走了。

我在门诊见过一个老太太,六十六岁,老伴走了三年,她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从一两喝到四两。她女儿带她来的时候,她眼神是空的,整个人是飘的。我跟她聊了两次,才发现她不是爱喝酒,她是怕那个安静的屋子,喝了酒,屋子好像就不那么空。后来我们给她想办法,让她白天去社区活动中心,学了剪纸,认识了一帮老姐妹,晚上女儿每天给她打个视频。半年后再来,酒减到一两,人也精神了。她跟我说,周大夫,我现在才知道,我不是离不开酒,我是离不开人。

这一条的意思是,六十岁往上的人,得给自己的日子里留点别的念想。有爱好,有朋友,有话说,有事干。有了这些,酒就退回到它本来的位置,成了饭桌上的一点调味,而不是生活里的那根拐棍。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所有的闲暇、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寂寞都往酒杯里倒,那你让他少喝,是做不到的,因为杯子底下埋着的是孤单。要治的是那个孤单,酒自然就少了。

我常跟家属说一句话,你要想让老人少喝酒,你陪他吃顿饭,比跟他说一百句少喝点管用。老人喝酒,很多时候喝的是那个气氛,你人在桌边,菜是热的,话是家常的,他自然就慢了,少了。

这四条,我用了十来年,说给几百个病人听过。有的守住了,活得挺好;有的没守住,走了。我把我见过的几个例子说说,不图别的,就图看到的人心里有个数。

有个老爷子,姓孙,是我看了八年的病人,退休前是干部,一天三两,雷打不动。他来找我的时候是六十二岁,肝已经有点硬了,肝功能Child分级是A级,还算能撑。我跟他说了四条,他听完,说,周大夫,第一条我守不了,我一天三两,我给你减到一两半,行不行。我说行,减到一两半,就算你守住。他真减了,一守就是八年,四原则其他三条也守着。去年他七十岁,来复查,人瘦但精神,肝功能还稳在A级。他跟我说,周大夫,我这八年,一天没断过酒,也一天没多喝过。我看着他,心里是佩服的。

还有一个病人,姓秦,六十五岁,个体户,儿子开公司,家里有钱,应酬多。我跟他说四条,他说行,我全守。第一条守了两个月,破了;第三条守了,第二条没守,吃药的时候还喝。去年冬天急性胰腺炎,送来的时候肚子硬得像板子,重症,进ICU住了二十天,命是保住了,人瘦了三十斤,从此不敢碰酒。他出院那天跟我说,周大夫,我现在一滴不喝了,可我要是早听您的,也不至于挨这一刀。我说老秦,你能活着说这句话,就不算晚。

我也见过没救回来的。有个老爷子,六十九岁,肝硬化失代偿,腹水,食管静脉曲张。我跟他说,你把酒彻底戒了,还有机会。他说好,戒了两个月,又喝上了。半年后一个夜里,食管静脉破裂,呕血,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他儿子在抢救室外面哭,跟我说,周大夫,我劝过他,他不听。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种时候,我做了三十一年医生,也还是难受。

所以我把话说到这儿,得说清楚。这四条是减害,不是保险。你守住了,是把自己的风险往下压,不是把风险归零。真正能归零的,只有一条,就是不喝。我不骗人,这是医学上唯一站得住的结论。世界卫生组织把酒精列为一类致癌物,跟烟草、石棉是一类的,这个定论不会因为我这篇文章讲人情就变。你肝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你喝过的每一口。

但我也知道,人是活在人间烟火里的。我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戒不掉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戒酒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事。所以我把这四条拿出来,是给那些在完全戒和敞开喝之间的人,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守住这四条,至少能把日子拉长一些,把风险压小一些,让一个老头还能在饭桌上有那二两的体面,同时让他的儿女少一次半夜往急诊跑。

这行的最后,我要按规矩说几句。这篇文章,是我个人的临床见闻和体会,讲的是普遍的道理,不是具体的医嘱。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肝功、心脏、血糖、用药都不一样,能不能喝、能喝多少,请务必问您自己的主治大夫,别拿我这篇文章当免死金牌,也别拿它当戒酒的挡箭牌。看病的规矩是,什么都得看具体的人,这条我不会忘。

我退休以后,还在社区医院坐半天门诊。有时候老病人来找我,不看病,就聊两句。有个老爷子,就是我说的老孙,上个月来,还带了一瓶酒,说周大夫,这瓶您收着,我喝到一两半的时候,就想起您这句话。我笑着收下了,放在柜子里,没开。我看着他慢慢走出门,背影挺直,心里想,我这三十一年,能多留住几个这样的背影,就不算白干。

愿各位都能把身体当成一回事,愿各位的酒,都只是酒。愿各位的老父亲,都能在饭桌上有那二两,也有更多的二两之外的好日子。身体这东西,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这话,我干了一辈子,越干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