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人陈默三十六岁,老婆林悦比他小两岁,结婚第八年,没孩子。今年七月,他攒了半个月年假,两个人决定自驾去青海。起因很草率:林悦半夜刷手机,刷到一组戈壁滩上的白色球形帐篷,银河横在画面正中,配文写着“躺在床上数星星,此生必住一次”。她推了他一把,说我们也去住这个。他正困,什么都答应。

从杭州开到青海用了四天。过了西宁,海拔一点点往上抬,路两边绿变黄、黄变褐,最后只剩灰扑扑的山和一大片云影。真正的目的地在西边一个叫大柴旦的地方,那片网红帐篷营地扎在离镇子不远的戈壁上,导航上标着“星空秘境营地”。

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挂在头顶。营地入口立着一块喷绘布,写着“今夜,与银河同眠”。老板姓马,五十来岁,本地口音,脸被晒得黑红,一笑露出两颗金牙,管自己叫老马。他把钥匙递过来:“十八号,最里面那一排,视野最好。厕所和淋浴在中间那栋白房子,十点以后就别洗了,水凉。”

帐篷比照片上小一圈,白色球壳脏兮兮的,边角有黄渍。里面一张一米八的床垫、一个布衣柜、一台立式小空调。林悦在床垫上坐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不到二十分钟,陈默就受不了了。帐篷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整天,热得像蒸笼,温度计显示里面三十八度。空调的风吹在身上又闷又黏,拉开拉链探出头,外面的风里夹着细沙,吹在脸上像被砂纸刮。林悦排了四十分钟队,洗了八分钟澡——热水是太阳能的,前面的人说刚开始烫,洗到后面就凉了。

晚上九点多太阳落下去,温度掉得飞快。星星确实好看,夜空黑得彻底,一点光污染都没有,银河就在头顶横着。十一点回帐篷,帐篷里已经不热了,甚至有点冷。林悦翻来覆去,说床单上有沙子,一身都是。两个人抖了半天床单,抖出不少细沙。

抖完之后,林悦说不想穿衣服睡,穿着衣服一动就磨得难受,汗水干了之后衣服都变硬了。陈默自己也扒了衣服光着躺下去,夜里气温降到十度左右,床单凉丝丝的,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她问门锁了吗,他撑起来把挂锁扣上,从里面拉了拉,锁死了,门帘外侧的纱网也拉上了拉链。

不知道是几点,天还是黑的。陈默被拉链声惊醒,那种“刺啦”一声非常刺耳,就在头顶。他第一反应是林悦起夜,可她就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拉链又响了一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风灌进来,然后是一道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白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整个人僵住,脑子空了两秒。然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但舌头有点大:“哎?怎么有人?”

陈默抓过床单往身上盖,用胳膊挡住脸,喊了一句“你干什么”。林悦醒了,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到他身后,抖得厉害。白光晃了一下往旁边照,他勉强看清:一个中年男人,戴棒球帽,一手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另一只手还扒着门帘,身上穿冲锋衣,脚上是登山鞋。那人看着他们,也不躲,反倒有点不耐烦:“这不是我的帐篷吗?”

“什么你的帐篷!这是十八号!你走错了!”那人愣了一下,把手机往门边的编号牌上一照,念了出来:“十……八?”念完自己也愣住了,原地站了两秒才慢慢往后退:“哎哟,走错了走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帘放下,脚步踩在沙子上很快走远。

林悦声音都变了:“陈默,刚才那个是谁?”陈默摸黑找出手电筒把灯打开,屋里也就八九度,他心脏还在狂跳,手指发麻,翻出T恤裤子穿上,又把林悦的外套递给她。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眼圈都红了,小声问:“他看清楚了没有?他有没有拍?”那人手机开着闪光灯,陈默一点都看不见他拍的什么,只能说:“没有,他就拿它当手电用。”

陈默拉开门帘出去,冷风灌透短袖。他走到前台那间活动板房,老马裹着军大衣正在打盹。听完事情,老马抓起手电跟他出来,沿着帐篷走了一圈,最后在斜对面隔了三排的地方看见一顶亮着灯的帐篷,编号是“九”。

老马一把掀开门帘:“你住几号?”那人抬起头,就是刚才那个人,看了看老马又看见陈默,表情有点尴尬:“九号啊。”他把手里一张单子递过来,“你看,单子上写着呢,九字,我看成十八了。”单子上真的写着“九号”,只是那个“九”字打印得特别小,后面又加了个顿号,看着确实有点像“十”。

那人这才站起身,一手伸过来,一手提着裤子。他说自己姓魏,西安来的,一个人开车,白天开了一千公里,吃过晚饭喝了半斤酒。“我以为是我自己帐篷,推门就进去了,真不好意思,兄弟,我给你赔个不是。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清楚,我就看见床上有两个人,我吓一跳。”

陈默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人吓出病来。”老魏点头哈腰连说了七八个对不起,又说要买早饭又要转钱。陈默摆摆手说不用,你以后喝酒了就别乱走。

老马又拿出一把新锁帮他把门锁换了,说原来那锁从外面能虚扣进去,很多人一推就开。“这个是我的疏忽,我今天太忙,忘了跟你说这锁得从里面扣好。”陈默心想那锁根本扣不牢,可也没力气争。

老马走后,两个人坐在床垫上谁都不想睡。林悦抱着膝盖低着头,陈默把外套给她垫在背上,说:“不睡了,等天亮吧。”那一夜剩下的几个小时,他们俩就坐在那儿玩手机,信号很弱。他刷着刷着,刷到一条营地的推广,银河横在画面上,配文是“此生必住”,他把手机扣了下去。

四点多天边泛白,林悦推了推他,说出去看日出。阿凯和小雨也在,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拍。林悦没提昨晚的事,站在人群里拍那个初升的太阳,拍着拍着突然笑起来,跟小雨说这比星星好看多了。陈默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心里是想开了,还是只是习惯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家里的事。

吃早饭时他在餐厅碰见老魏。老魏端着碗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放:“兄弟,我昨晚确实喝多了。你别嫌少,就当给孩子买点东西。”陈默说不能要。老魏说:“不是赔钱,是让你心里舒服点。我自己也是当爸的人,我要是把我老婆弄成这样,我一宿睡不着。”陈默把两百块钱推了回去:“钱就算了,你以后记得自己住几号。”老魏点点头,说了句“记住了”,端着碗走了。

早饭之后陈默去前台找老马,本来想大吵一架,站到面前却只说了一句:“这营地,你们把号码写清楚点。锁也得换。出了事,你担不起。”老马没多话,直接退了一半房费,又塞了两张明信片,说下次来免费住。陈默没告诉他,自己大概率不会再来。

中午收拾东西离开,阿凯和小雨过来送。小雨说昨晚听见有人喊,还以为是在开玩笑:“这里晚上真的挺吓人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车开出营地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太阳底下那一排白色帐篷又变成了蒸笼,有几顶门帘开着,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床垫。他心里想,这些帐篷到了晚上,又会被人拍成银河照片,发到各个平台上,配上一句漂亮的话。

回杭州以后,林悦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全是星星、日出,还有一张两个人的影子,配文只有一个字:值。陈默在底下点了个赞,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还想过那天晚上,想那个开锁的声音,想那束照在脸上的光。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手里的床单攥紧。他把这件事讲给朋友听,朋友都笑,说这旅途有记忆点,他一般也跟着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坐在黑暗里那几个小时,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从杭州开了一千多公里来这儿,就是为了躺在一顶帐篷里,看一片别人的照片里的星空。等真躺下了,热,冷,沙子,还有半夜被人拉开门。

林悦后来问他,下次还去吗。他说去吧,换个地方,不睡帐篷了。她说好,说完就睡着了,睡得很快。他一直看着她的后背,看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