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口那阵风挺凉。老谭把黑色公文包递过去时，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沉。包里二十六万，一捆一捆，银行封条都还在。春梅站在旁边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棉花里。

民警清点的时候，失主赶来了。四十来岁，西装皱着，汗顺着鬓角往领口流。他看都没看老谭两口子，先扑过去把包搂进怀里，蹲在地上就开始数钱，手指翻得飞快。数完，他“嗯”了一声，拉链一拉，起身跟民警签了字，拎包转身就往车边走。

春梅没忍住，喊了一声“师傅——”。他回头，眉头皱着，像被打断了急事：“咋？”春梅说：“那个……谢谢不用你讲，你人没事就行。”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倒车，走人。

春梅站在台阶上，眼圈一下红了。不是想要钱，是那股热乎劲，被人当路边灰一样拂了。老谭摸出烟，吸半口，呛了一下，说：“不图他谢。”春梅声音发虚：“我知道你不图。可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回家路上两人没坐公交，走了一站多。巷口面馆要了俩小面加蛋，春梅吃着吃着，眼泪啪嗒掉进红油里。她跟老谭在朝天门底下摆了十几年干货摊，攒点钱跟抠蒜皮似的。二十六万，够她摊子翻三回货，够给儿子还一半房贷。他们没动，报警、等、交。可交出去那刻，她觉得自己在当“好人”，这“好人”却被人家数完钱，像躲债主一样走了。

邻居先知道。水果店老板娘嘴快：“老谭你傻哟，二十六万还回去，连个红包都没捞着。”楼下棋摊大爷更损：“现在的人，丢钱比捡钱的大爷还横。”老谭不回嘴，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跟春梅说：“要不咱以后别多事了？”春梅没接，过了会儿小声说：“不是后悔还。是后悔没听他一句人话。”

第三天上午十点，摊子刚摆开，巷口忽然刹车声连响。三辆车堵在路口，车门一拉，下来十五六号人。穿工装的、穿西装的，有头发白的老叔，有拎着锦旗卷的姑娘，还有个小孩抱着一束康乃馨。领头那个，就是三天前数钱不谢人的失主。老谭手里的秤砣“咣当”掉地上，第一反应是：钱数不对，找后账来了。春梅往后退半步，手悄悄摸手机，指头悬在110上。

那男人拨开人群大步过来，到跟前没吭声，先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三秒：“哥，姐。对不住。”春梅鼻子一酸，没接话。他直起身，眼圈是红的。身后工装小伙子把锦旗展开，红底金字：“拾金不昧，恩重如山”。

他这才把那天的事掰开说。那二十六万不是他家底，是他接的一个小工程月底结的尾款，准备下午去银行转账，发十几个工人工资，顺带付材料商尾款。丢在出租车上的瞬间，他脑子是炸的：“我满脑子就一件事：钱没了，工人拿不到钱，材料商堵门，我这摊子直接散架，老家那套抵押的房也保不住。”

到派出所看见钱原封不动，他整个人是空的，数钱、签字、拎包，像机器在动。“我想说谢谢的。可嘴张不开。怕一开口，眼泪先掉下来，显得我窝囊。我急着去银行，去给工人发钱。”他回去真没忘，一整晚翻来覆去：“越想越不是人。人家夫妻守着二十六万，一分没贪，我连句谢谢都省了。”

他跟他姐、他合伙人、他店里伙计一讲，全骂他。于是有了这一出——十五个人不是来闹，是来“补礼数”。锦旗、米、油、两箱柑橘、一壶老白干，小孩把康乃馨塞进春梅怀里，春梅低头闻了下，眼泪没忍住。

失主掏出个红包硬往老谭手里塞：“哥，这五千，你俩一定收。不是买钱，是补我那天的没良心。”老谭推：“钱真不要。锦旗我挂摊上，红包你拿回去。”失主真要弯腰：“你不要我跪这。”春梅赶紧扶住：“别别别，收，收一半行不？你留点给工人买水。”最后红包没全收，留了一千，说是给伙计们买冰棍。

失主又从包里掏出张纸：帮他家小儿子介绍进自己公司当仓管，活轻，交社保。老谭儿子在深圳，没用上，但那张纸他叠好，塞进了钱包。

巷子里围了一圈人，有人拍视频，有人嘀咕“作秀吧”，有人骂“早干嘛去了”。可春梅看见，失主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水泥灰。他不是老板摆谱，是工地爬出来的人，急起来只会数钱，不会说软话。她突然不气了：“他不是没良心。他是慌的。人一慌，礼数就掉地上了。”

老谭把锦旗挂干货摊柱子后头，风一吹，金字晃。收摊时他又摘下来，叠了叠，没挂家里客厅。“挂这干啥，风吹日晒字掉漆。”“那放哪。”“放床头柜。咱自己看见就行。”

夜里重庆雾起，阳台灯没关，锦旗角露在抽屉缝外，红一小条。老谭刷牙，吐泡沫，含糊说一句：“那哥们，腰弯得挺低。”春梅在镜边挤牙膏，回：“低过，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