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郑晨烨
11月3日8时15分，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一枚力箭二号运载火箭点火升空，将18颗千帆星座卫星送入轨道。这是千帆星座今年的第11次发射。
发射完成后，千帆星座的运营方上海垣信卫星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垣信卫星”）的在轨卫星增加到274颗。垣信卫星首席执行官沈洪波今年6月公开表示，千帆星座将在年底完成第一阶段324颗卫星的组网，面向全球提供服务并启动商业化运营。
距离第一阶段的目标，千帆星座目前还差50颗卫星。按每次发射18颗计算，至少还需要三次发射，而今年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在发射卫星之外，商用前的其他准备也在推进：千帆星座的卫星已批量取得工业和信息化部颁发的空间电台执照和频率使用许可证；今年8月，垣信卫星完成了69.76亿元的增资；10月19日，千帆星座的一款用户终端通过了巴西国家电信管理局的认证。
不过，从公开进展看，国内的普通消费者暂时还用不上千帆星座的服务，进度靠前的落地市场是巴西，而巴西已是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旗下星链在美国之外最大的市场。星链2020年就已开通服务，比千帆星座计划中的商用早了6年。“发射解决的是有没有容量，商用要回答的是容量卖给谁、能卖出多少。”一位长期关注商业航天市场的职业投资人告诉经济观察报，在他看来，中国版“星链”商用的第一站，大概率是美国星链已经先到一步的市场。
随着年底的节点临近，国产低轨星座的商用，正在面临卫星、用户和收入三个环节的检验。
还差50颗
324颗，是垣信卫星给千帆星座对外提供服务设定的条件。垣信卫星副总裁徐云翔今年7月表示，千帆星座的目标是年内累计在轨324颗卫星，建成配套的地面系统，实现低轨宽带的全球基础覆盖，具备向下游客户提供初步商用服务的能力。
早在今年2月，巴西国家电信管理局已批准千帆星座在当地运营，但垣信卫星申请的是648颗卫星，获批的却是324颗。巴西国家电信管理局的理由是，外国星座在当地获批的数量不能超过其在本国已获准的数量。换句话说，324颗也是千帆星座当时在国内获准的规模。
千帆星座卫星系统总指挥胡海鹰今年1月公开撰文称，如果目标是完全实现商用，324颗这个数字还要翻一番。而按照2024年垣信卫星的公开计划，翻一番之后的648颗，原本应在2025年年底前发射完成，但到2025年年底，实际入轨的卫星只有108颗。
对于组网遇到的困难，垣信卫星董事长张琦在今年3月的全国“两会”期间表示，大运力、可回收的低成本火箭还处于试验阶段，发射和测控资源紧张，还不能完全满足巨型星座快速组网的需要。“能一次发射18颗千帆卫星的火箭，国内此前只有长征六号甲、长征八号等少数机型，而且还要兼顾其他星座的发射任务。”华南一家大型券商的科技分析师告诉经济观察报。
记者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国内主要的商业发射工位今年的发射次数已明显超过去年全年，单个工位每月发射两次成为常态，明年有望增加到每月三次。
对于千帆星座年内剩下的三次发射，前述分析师认为，长征六号甲、长征八号系列和力箭二号都能承担，年底前完成在理论上可行，“市场此前对千帆星座获取运力的能力估计得偏保守”。
不过，这三次发射是否都已排进年底前的档期，目前尚无公开信息。记者在采访过程中还了解到，国内主要商业发射工位今年、明年的档期都已基本排满，新增的发射需求要排到后年；有新建成的工位已具备发射能力，却因配套火箭的研制进度，今年没有安排发射；新型号的火箭首次进发射场，一般还需要两到三个月的磨合。
另外，卫星入轨之后要经过轨道相位调整和在轨测试，验收后才并入网络。
放到整个行业看，这50颗的缺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千帆星座以及中国卫星网络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中国星网”）建设的GW星座，规划的卫星都在万颗以上，GW星座今年已发射12组卫星，最近一次发射在11月9日。按照国际电信联盟的规则，申报的星座如果不能按期完成部署，对应的频率和轨道资源将被相应削减。
前述分析师估算，国内今年发射的卫星在400颗到500颗之间，明年有望达到800到1000颗。“需求是确定的，缺口也明摆着。”万创投行董事总经理耿佳帅告诉经济观察报，如果按规划推进，一年需要发射上千颗卫星，对应上百次发射，可回收火箭短期内补不上运力缺口，2027年到2028年会是运力提升的关键期。
也就是说，千帆星座年底的目标即便如期完成，支撑的也只是起步阶段的商用，此后每增加一批卫星，仍然要先解决运力问题。
第一批用户
在国产低轨星座的商用准备方面，海外市场走在了国内市场前面。
“低轨星座的卫星绕着地球转，绝大部分时间不在国内上空。只做国内市场，星座的大部分容量是闲置的，这笔投资就很难收回来。”国内一家头部卫星企业的市场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
千帆星座起步时的定位就在海外。2024年10月和2025年1月，工信部两次在通报千帆星座卫星发射的消息中提到，这个星座主要为境外用户提供宽带卫星互联网服务。但在后续的相关通报中，已不再出现“境外用户”的限定，表述改为“主要提供宽带通信、互联网接入等服务”。
徐云翔在今年7月表示，垣信卫星主要围绕“一带一路”倡议和中资企业走向海外的需求提供服务。
至于国内的普通消费者，要用上低轨卫星互联网，目前还差三个条件。
其一是能直连手机的卫星。千帆星座目前组网的卫星面向的是专用终端，不支持普通手机直连，手机直连需要另行设计的卫星。垣信卫星的首颗手机直连试验星在今年6月9日发射，6月19日垣信卫星用未经改造的5G手机打通了卫星语音和视频通话，但何时提供服务尚未公布。
按照工信部2025年8月发布的指导意见，国内面向大众的手机直连卫星通信业务，经营主体以基础电信运营商为主，卫星企业可与其共建共享卫星基础设施。目前，三家电信运营商都已取得相应的经营许可，中国联通今年9月底启动了一颗手机直连试验星的招标，最高限价为7800万元。
其二是用得起的终端。如果不通过手机直连，用户就要另配一台专用终端。垣信卫星今年6月首次展出了千帆星座的终端，但尚未公布价格。在前述投资人看来，终端的价格要降下来，需要先等相关芯片量产。据其了解，国内已有企业为这类终端研制的芯片完成流片（试生产），计划2027年上半年小批量出货，2028年大批量出货。该名投资人估算，这类终端的市场空间在2000万台左右。
其三是经营牌照。千帆星座卫星的电台执照和频率使用许可已经批量发放，但面向公众经营电信业务所需的许可，尚无垣信卫星取得的公开消息。前述分析师预计，垣信卫星和中国星网近期都有可能拿到相关牌照，不过在他看来，星座运营方眼下的客户主要是行业用户和海外市场，牌照对其现阶段业务的影响有限。
一个最新的相关信息是，10月26日，上海市印发《上海市卫星互联网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7—2030年）》，提出支持个人用户通过手机直连或便携终端接入低轨卫星互联网，支持运营商推出优惠套餐，到2030年上海在轨卫星总数超过3000颗。
在上述三个条件具备之前，国内的需求主要来自行业用户。工信部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9月末，全国5G基站总数为525.4万个，地面网络已经很密。前述卫星企业的市场负责人表示，国内真正缺网络的是航班、远洋船舶和偏远地区的能源、矿山项目，这些场景付费能力强，但用户数量有限。其中，民航客机的机上联网目前主要依靠高轨卫星。
千帆星座已经公开的行业合作也在航空和海事。2025年12月，垣信卫星与空中客车签约，千帆星座的服务将整合进空中客车的机上互联方案。今年1月，垣信卫星与中交上海航道局有限公司合作，将低轨卫星互联网用于远程疏浚作业和海洋测绘。但这两项合作目前都还没有公布开通时间。
相比之下，海外市场的进度要快一些。截至今年7月，垣信卫星已在十多个国家开展落地推进工作，其中进度靠前的是巴西，运营许可已在今年2月获批。按巴西监管机构的要求，千帆星座须在两年内开通服务。公开信息显示，千帆星座在巴西的地面站已完成调试，用户终端也已通过当地监管机构的认证，这款终端约4公斤，下行速率最高为400Mbps。按垣信卫星在审批过程中提出的计划，商业服务将在今年第四季度开通，资费和具体日期目前尚未公布。
事实上，国内的其他卫星企业也已在海外开展验证。比如，11月5日，银河航天（北京）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银河航天”）与印度尼西亚当地的通信服务商一起，用其低轨宽带试验星座完成了在印尼的首次应用验证，在雅加达和西爪哇两地部署了终端。
“印尼是群岛国家，岛屿多、地域广，偏远地区的网络覆盖、海事通信、能源矿业和应急通信，对卫星通信都有旺盛的需求。”银河航天公共事务总经理徐颖告诉经济观察报。据其介绍，今年9月，银河航天在老挝万象完成了低轨卫星互联网的试验验证。
“后来者”优势
国产星座要去的海外市场，SpaceX旗下的星链大多已经先到达。对“后来者”来说，星链既是对手，也是可以借鉴的先例。
星链的领先首先体现在规模上。SpaceX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3月31日，星链约有9600颗卫星在轨，是千帆星座目前在轨数量的30多倍；到9月末，星链已覆盖174个市场，消费者用户达到1360万，仅第三季度就新增160万。在千帆星座已经签约的航空市场，SpaceX总裁格温·肖特韦尔今年10月表示，星链已签约大约1.2万架飞机。
星链还在推出更便宜的套餐。今年第三季度，星链消费者每用户月均收入为69美元，同比下降16.9%，SpaceX在财报中给出的解释是进入了更多国家、增加了低价套餐。
星链“先到”，也替后来者验证了几件事。
其一是需求，即用户教育。SpaceX的星链工程副总裁迈克尔·尼科尔斯今年年初表示，巴西已是星链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市场。巴西国家电信管理局的数据显示，今年8月，星链在当地的固定宽带接入数达到93.68万；网络测速机构Ookla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星链在巴西农村地区固定宽带中的份额为9.3%，高于两家当地主要运营商。也就是说，偏远地区的用户愿不愿意为卫星上网付费，已经不需要后来者再去证明。
其二是监管。外国低轨星座在巴西落地需要办理哪些审批。千帆星座从提出申请到获批用了约三个月，监管机构使用的是已有规则。落地国的态度也比较清楚，时任巴西通信部长儒塞利诺·菲略在2024年12月撰文称，与千帆星座合作，是为了扩大竞争，让巴西人有更多的选项。
“只有一家低轨星座可选的时候，落地国在价格和数据安全上都缺少谈判的余地，自然有动力再引入一家。”前述投资人说。
其三是盈利。今年第三季度，SpaceX旗下以星链为主的连接业务收入为52.48亿美元，同比增长69%，经营利润为23.67亿美元。前述投资人认为，星链的盈利给后来者提供了可以对照的样本，这也是资本愿意继续投入星座的依据之一。
不过，落地的工作仍要逐个国家去做。前述卫星企业市场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在一个国家落地，要做频率协调、申请运营许可、选址建地面站、找本地合作方，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周期是按年算的。”例如，在巴西，千帆星座从签署备忘录到计划开通服务用了两年时间。
收入也要从头做起。垣信卫星今年在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增资时公布的财务数据显示，其2024年的营业收入为115万元，2025年前11个月为零，同期净亏损分别为8.11亿元和4.04亿元。在其今年8月的增资中，国调二期协同发展基金牵头的联合体出资约57.6亿元。
另外，星座建成之后，卫星还要定期更换。胡海鹰今年6月公开介绍，千帆星座单颗卫星的成本已降到一千多万元，设计寿命为7年。
无论如何，国产星座的商用前景正逐渐清晰。根据国际电信联盟去年底在相关报告中的估计，全球仍有22亿人没有接入互联网。这部分人大多处于地面网络难以覆盖到的区域，这也是低轨卫星互联网重点瞄准的增量市场。
这个市场留给后来者的空间仍然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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