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新德里,印度总理莫迪提出,印度要在几年内迈入五万亿美元经济体行列。这句话传遍国际舆论场,也把一个问题推到了台前:印度的经济增长,究竟有多少来自真实生产,又有多少只是统计口径变化带来的“膨胀”?

印度经济确实不弱。它拥有十几亿人口,耕地规模可观,铁矿、煤炭等资源较为丰富,服务业也有一定国际竞争力。人口总量庞大,即使大量就业集中在低附加值行业,也能形成不小的经济总量。这是印度增长的底盘,不能简单归结为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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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经济总量大,不等于工业实力强。一个国家可以凭借人口、消费和资源取得较高国内生产总值,却未必能造出先进机床、可靠发动机和大规模成套设备。印度的问题,恰恰出在总量增长与产业能力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有意思的是,印度经济数据长期保持较快增速。1988年,印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速曾达到百分之九以上,二十一世纪初也多次保持百分之七左右。可是一些年份里,工业产能利用率并不理想,私人投资意愿偏弱,制造业增长却显得格外亮眼,这自然引发了外界讨论。

争议的核心,不是印度完全没有增长,而是统计方式变化后,数字与体感之间出现了距离。印度在2015年前后调整了国内生产总值核算方法,改变了基准年份,并更多采用市场价格衡量增加值。企业调查、非正规经济估算和服务业收入的纳入范围,也会影响最终结果。

非正规经济在印度占比很高。街边摊贩、家庭作坊、零散运输和大量现金交易,往往难以完整记录,只能通过抽样和模型推算。这样的核算有其合理性,却也存在误差。样本质量、地方统计能力和部门报送水平,只要有一环偏弱,最终数字就可能与普通人的生活感受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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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牛粪、贫民窟木板等说成印度“凭空制造经济”的证据,并不严谨。只要某种物品被用于生产、交换或提供服务,理论上都可能进入国民经济核算。问题在于,印度非正规部门规模巨大,统计基础薄弱,估算结果更容易受到口径和数据质量影响。所谓“水分”,更准确地说,是核算难度、估算偏差和政治目标叠加后的结果。

2019年莫迪提出五万亿美元目标时,印度经济总量约为三万亿美元上下。2022年按名义价格计算,已接近三点五万亿美元,但汇率波动、通货膨胀和美元折算都会改变排名。有人问:“数字涨得这么快,工厂为什么没有同样的变化?”这句话虽然直白,却击中了印度经济的关键矛盾。

印度工业并非一片空白。钢铁、汽车、制药、航天和核工业都有基础,印度还在1961年接收并服役了“维克兰特”号航母,1971年印巴战争中曾使用航母参与作战。问题在于,这些亮点没有形成完整而稳定的产业链,先进项目与落后基础常常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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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阿琼”主战坦克为例,项目在1974年前后启动,直到2004年才正式列装,研制周期长达数十年。印度并不是没有技术人员,而是零部件体系、供应商能力、军方需求和行政审批长期缺少有效衔接。一个项目能不能完成,不只看实验室里能否做出样机,还要看能否持续生产、维护和升级。

工业发展最怕各环节互相等待。印度中央政府与地方邦之间权力分散,土地征用、劳工管理、基础设施建设和税收政策常常难以统一。企业在一个邦获得便利,换到另一个邦可能又要重新面对审批和运输难题。铁路、公路、电力和港口一旦衔接不畅,低廉劳动力也很难转化为稳定产能。

教育问题同样不能回避。印度年轻人口比例较高,但人口多不等于技能充足。基础教育质量地区差异明显,职业教育规模不足,女性劳动参与率也长期偏低。工厂需要的是能够读懂图纸、操作设备、遵守流程的熟练工,而不是单纯数量庞大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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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姓观念经过法律废除后仍残留在社会结构中,部分群体获得教育和就业机会的难度较大。再加上语言、宗教和地区差异,印度很难像高度集中型国家那样迅速调动全国资源。阿萨姆邦与米佐拉姆邦在2021年发生边界冲突,虽属地方矛盾,却说明地方认同对国家治理仍有相当影响。

更棘手的是治理能力。印度政治竞争激烈,宏大目标容易被提出,具体执行却常常迟缓。航天器、导弹、航母项目能够取得成果,说明印度拥有高端技术人才;但事故频发、装备延期和维护困难,又暴露出工业标准、质量控制以及部门协作的不足。

因此,印度经济增长不能一概说成虚假,也不能只看国内生产总值数字就判断工业已经崛起。它拥有成为大国的资源和人口条件,却还没有把这些条件稳定地转化为教育水平、制造能力和治理效率。增长的速度可以靠统计、消费和投资短期推高,工业体系的厚度,却只能靠多年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