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天,就是11月13日,张恩和去世整十年。不到一个月后,第十六届中国航展将在珠海开幕。太行早年名声不佳,设计它的人为什么还被称作航发头号功臣?
我们的看法是,他交上的是“从无到有”这份卷子。可靠性那份卷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答完的。
先说短处,不用回避。太行2005年12月28日完成设计定型,可早期交到部队的发动机寿命偏短,故障也多。早年有一批歼-11B机体已经造好,却要等发动机。“太行不行”的说法,就是那几年传开的。
张恩和没把可靠性问题解决干净,这是实情。不过要问一句:一台刚定型的大推力涡扇,凭什么一出生就好用?
美国的F100发动机,上世纪70年代中期随F-15服役,失速、喘振的毛病拖了美国空军好些年。到了80年代,美方又引入通用电气的F110来竞争,靠外部压力推着改进。
可靠性在图纸上看不出来。发动机上了天,毛病才一个个冒头。拿回地面修改,改完再飞,又冒出新的。这个过程需要足够多的飞行小时,也需要足够大的装备规模。
设计师再拼命,也没法把几十年的飞行经验提前塞进图纸。那张恩和手里的活是什么?是让中国拥有一台能上天的大推力涡扇。
这话要放回当年去看。80年代,军事强国已普遍用上第三代涡扇,我国航发还停在第二代水平,差距越拉越大。想把这条鸿沟填上,先得有人把第一台造出来。他的起点在沈阳606所,这是新中国第一个专门研究航空发动机的研究所。
1964年他进所,赶上了涡扇6。这是我国自行设计的第一型大推力涡扇,前后干了将近二十年。后来配套机型下马,发动机没了装机对象,项目也跟着停了。这段往事在所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发动机造得再用心,没有飞机要,心血就白费了。张恩和经历了涡扇6的全过程。涡扇6下马后,他领导所里搞民品开发,做出30多项,其中8项填补了国内空白。“型号下马”这一课,他记得很牢。
1991年底,他出任太行总设计师。当时太行的技术逐步成熟,可究竟装哪种飞机,一直没有落实,研制局面进退两难。偏偏90年代初,我国从国外引进了一批飞机直接装备部队。
新飞机配着现成的外国发动机,太行很可能再一次没有飞机可装。张恩和想出的办法,叫领先试飞。既然引进飞机的发动机能装到新型歼击机上,反过来,太行也有可能装到引进的飞机上。
所里先做了六个方面的可行性论证。1993年,动力所向当时的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报告,申请提供一架引进飞机作飞行平台。方案批下来,细活才刚开始。
全尺寸金属样机造好后,在沈阳所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装进了飞机。可加力筒体要转角度,外部管路要重新排布,每一处改动都得和飞机对得上。
技术人员把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啃下来,装机试飞的路才算铺平。2001年6月6日,装着太行的新型战机首飞成功。张恩和激动得落了泪。这一飞的分量在于,太行不用再干等配套飞机,自己先上了天。
涡扇6那种“有发动机、没飞机”的结局,这一次没有重演。定型之前那几年,故障一个接一个。
2003年春天,太行出了技术问题,64岁的张恩和带着技术人员,坐了连续38个小时的汽车赶往四川外场。那一年正赶上非典,他在现场白天分析数据、排除故障,回沈阳后才隔离休息了五天。
他还吃过一次大亏。试装的关键阶段,他在装配架上爬上爬下,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头撞在横梁上,当场昏迷。抢救过来睁开眼,第一句问的是发动机附件装好没有。一个人把活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才会这样问。
2005年12月28日,太行完成设计定型审查,从立项算起整整18年。它采用了32项先进技术、56项新材料、50项先进制造技术。
我国航发从涡喷到涡扇、从中等推力到大推力、从第二代到第三代,这三道坎,太行一次跨了过去。张恩和处理奖金的方式,也值得一提。
太行定型后,动力所拿出150万元奖励团队,他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分给了参研职工,其中有不少一线普通工人。2000年到2016年这16年里,他只出过一次国学习,别的机会都让给了同事。
定型之后,路还长。使用中暴露的问题,靠一轮轮改进去消化。到2015年,中航工业发布的社会责任报告里,已经提到太行批量装备部队。当年停在那里等发动机的歼-11B,成了过去的事。
这一步,靠的是定型时打下的底子。接力的人也跟上来了。太行研制团队先后走出十几名所领导、副总设计师和数十名学术技术带头人。
刘永泉上世纪90年代初就参加了“昆仑”“太行”的研制,后来一步步做到总设计师。这批人,都是在太行这块地上练出来的。再说张恩和的最后一段日子。
2016年,他已经离开岗位,每个月仍为新型发动机研制出差奔波。去世前两周,他拔掉点滴飞赴四川参加评审会。去世前一天,他还在病床上联系去北京开研制会议。
2016年11月13日,他因病去世,享年77岁。从1964年进606所,到2016年去世,他在航空发动机这个行当里待了五十多年。一个人,一个研究所,一类发动机,一干就是半个多世纪。
头号功臣这四个字,就是这样一天天熬出来的。今天再看太行,这个名字已经走出战机的范围。
2026年3月31日,中国航发燃气轮机有限公司与江苏一家海工企业签约,对方采购5台“太行7”燃气轮机。它们将装在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一个项目的浮式生产储卸油装置上,这是国产燃气轮机第一次进入高端FPSO市场。
当然,燃气轮机和战机发动机是两个赛道,我们不能混为一谈。但太行这块牌子,从当年问“能不能造出来”,走到了今天问“能不能卖到海外”。这条路,是有人先趟出来的。
离珠海航展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第十六届中国航展12月7日至13日举行,今年正好是创办30周年,展期也比上届多了一天。2006年,太行就是在珠海航展首次公开亮相的。
二十年过去,大家关心的已经是下一代动力的推力和寿命。我们的判断很直接:航空动力靠的是一代代人在试验台、试飞场和生产线上,把问题一个个消化掉。
张恩和那一代人把门推开了,后面的人才有地方干活。说他没解决太行的可靠性,是实话。说他是头号功臣,也站得住。
第一棒要自己铺跑道,他把太行送上了天,还留下了一支接得住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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