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老婆当正常人
老周又在客厅里转圈了。
结婚十二年,他转圈的姿势越来越熟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驴,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原点。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米饭,菜碟里的西红柿炒鸡蛋被筷子戳得乱七八糟,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地震。
事情的起因很荒谬。老周下班回家,看见老婆刘芳正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嘴里念叨着“这个破路由器”。他随口说了一句:“你上午不是还刷抖音刷得挺欢吗?”刘芳头也没回:“那我哪知道它下午就坏了。”
老周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后台看了一眼——路由器确实掉线了。他三下五除二重启了设备,网络恢复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了三个小时的话:“你看,就是重启一下的事儿。你要是先看看手机还连着WiFi没有,不就知道不是路由器的锅了?”
刘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凭什么要懂这些?你天天在家就搞这些,我哪知道什么WiFi不WiFi的。”
“我没让你懂啊,我就说下次——”
“下次什么下次?你意思不就是说我笨吗?连个网都不会连?”
“我没说你笨……”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每次都是这样,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把“我真没那个意思”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说这句话只会让事情更糟。他选择了闭嘴,但心里那股气没处撒,就在客厅里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他想起前阵子刷到的一个视频。一个光头大哥坐在那儿侃侃而谈,表情诚恳得像在传教:“跟自己的老婆生气,真是没有必要啊。家里没有理,家里没有道理。你就把她当成个正常人,她要特别不讲理,你就把她当成不正常人。”
老周当时觉得这话糙,现在想想——太他妈对了。
他停下来,看着卧室紧闭的门。刘芳进去二十分钟了,估计正在里面跟闺蜜发语音控诉他。他试着按光头大哥说的法子换了个角度想:如果刘芳不是他老婆,而是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三岁小孩,把路由器拔了插头当玩具玩,他会生气吗?不会。他会说“宝宝真棒,力气真大”,然后把插头插回去。
这么一想,老周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些。他又想起光头大哥后面那句话:“她不懂事嘛。你越爱你老婆,越希望她好,你越生气。不生气唯一的办法,就是别太把她当回事。”
老周乐了。这话说得狠,但细琢磨,味儿不对。什么叫“别太当回事”?他想起刘芳去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把他踹起来煮姜汤;想起她一边骂他乱买钓鱼竿,一边把每个月的工资算得清清楚楚,该给他零花的从来没少过;想起她跟自己妈处得像亲母女,逢年过节比他想得都周到。
这哪是能“别当回事”的人?
可光头大哥说的“别当回事”,他好像咂摸出点别的意思了——不是真的不在乎,是别较那个真儿。你非要跟一个发烧三十九度的人讲“你刚才骂我不对”,那不是有毛病吗?你非要让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按你的逻辑思考问题,那不是找病生吗?
老周想起自己老爹。小时候他爹跟妈吵架,从来不争对错,就蹲在院子里抽烟。他妈骂累了,出来一看,他爹把灶上的火生好了,菜择好了,就等她下锅。他妈骂骂咧咧地把饭做了,吃饭的时候还往他爹碗里多夹两块肉。
老周以前觉得他爹窝囊。现在他三十七了,觉得自己爹简直是诸葛亮。
卧室门开了。刘芳板着脸出来,径直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停了两秒,闷声说:“晚上剩的米饭呢?”
老周指了指茶几:“那儿呢,我热了,还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你中午不是说想吃口热乎的。”
刘芳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被戳得乱七八糟的菜,嘴角动了动,忍住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路由器明天换个新的吧,这个老重启。”
老周点点头:“行,我明天看。”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刘芳又说:“我刚才说话有点冲。”
老周本来想接一句“可不是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事儿,我说话也没过脑子。下次路由器坏了我直接修,不废话。”
刘芳翻了个白眼,但没刚才那么凶了。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这鸡蛋炒老了。”
老周嘿嘿一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临睡前,老周刷手机,又刷到那个光头大哥的视频。这回他认真听完,发现最后还有一段话他上次漏了。光头大哥说:“只有包容嘛。说得不好听点,别当回事。说得实在点,你跟一个撒泼的小孩较什么劲?她不讲理的时候,你就想想,你爱她的时候,她讲理吗?”
老周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旁边刘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笑什么呢?”
“没啥,”老周把手机扣过去,“看一傻哥们儿说相声呢。”
刘芳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把腿搭在他肚子上,接着睡了。老周没动,盯着天花板想:得,就当养了个会做饭会骂人还会往你肚子上搁腿的闺女吧。这么一想,别说,心里还真就不气了。
第二天早上,路由器彻底罢工了。刘芳举着手机满屋找信号,老周二话没说,开车去数码城买了个新的,回来蹲在墙角鼓捣了四十分钟。刘芳在旁边递了个螺丝刀,小声说:“昨晚你说的那个什么WiFi连没连的,怎么看来着?”
老周抬头,咧嘴一笑:“来,我教你。”
——你看,把老婆当正常人,你气得肝疼;把她当个要哄的小孩,你反而能把她教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