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握美国身份、在德州仪器干了20年的人,放着丰厚的待遇和诱人的股票分红不要,偏偏跑回大陆去造芯片,图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张汝京会说,虽然是美籍,但自己是中国人,回国压根不需要理由?
这话说得轻巧,可这条路到底有多不容易?
为了这份认同,他又付出过什么?
答案不在一句话里,得从1998年的一个深夜讲起。
1998年,历史的目光掠过一路顺遂、越走越快的张忠谋,转而开始对张汝京进行考验。
一天深夜,身在无锡的张汝京被一通电话惊醒,对方催促他立刻赶回台湾,称台湾当局即将对他采取行动。
此前,张汝京虽然参与了华晶的改造,但那只是出于朋友情谊的帮忙。
他真正的根基,仍是自己在台湾创办的世大半导体。
按照他的规划,世大的第一、第二座工厂建在台湾,随后带领技术骨干前往大陆,建设第三到第十座工厂。
这一计划并不是秘密,也引起了台湾当局的忌惮。
有张忠谋这一成功先例在前,台湾当局十分清楚行业带头人的影响力,绝不愿让张汝京前往大陆,于是以威胁世大的手段迫使他返回台湾。
世大是他一手创办的企业,张汝京只能回到台湾,安心经营世大半导体。
回到台湾后,张汝京很快印证了“建厂高手”的外号。
他仅用两年时间就建起两座代工厂,产能达到台积电的30%,一跃成为继台积电、联电之后的第三大晶圆代工厂。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突飞猛进的世大引起了台积电的警惕。
对于处在成长期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控制。
2000年,台积电提出收购世大半导体,却遭到张汝京的拒绝。
世大并非铁板一块,张汝京不松口,还可以从股东入手。
张忠谋开出了股东们无法拒绝的条件:50亿美元,而当时世大的市值仅有6亿美元,溢价高达8.5倍。
张汝京就这样被欢天喜地数钱的股东们“卖”掉了。
在最后关头,张汝京提出一个条件:收购可以,但世大在大陆建设第三座工厂的计划不能改变。
张忠谋表示同意。
然而收购完成之后,张汝京多次找到张忠谋要求兑现承诺,都被对方搪塞过去。
张汝京忍无可忍,表示如果承诺不能兑现,自己就辞职,前往大陆实现理想。
张忠谋则表示可以辞职,但收购时承诺给他的台积电股票将不再给予。
张汝京仅用四个字作答:我不要了。
张汝京看得很清楚,继续留在台湾,自己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
据他自述,当时受到台湾当局的限制,李登辉不支持,待其下台,接任的又是陈水扁,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才能前往大陆。
2000年4月,张汝京赶在陈水扁就职之前辞职。
他带着一生积攒的人脉,率领一百多名德州仪器的工程师和三百多名台湾世大工程师来到上海,连90岁的母亲也一同接到了上海。
张汝京怀着一颗中国心,回到中国制造中国“芯”,因此将企业命名为“中芯”。
有张汝京这位建厂高手坐镇,在中芯建厂,几乎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在资金方面,张汝京奔走于美国四处游说,强调中芯国际是一家国际化的公司,与中国政府没有关系,投资者可以放心投钱:今天投入一笔资金,明天就将拥有一个14亿人口的大市场。
短短一年时间,他就筹集到10亿美元。
而举全国之力的909工程,一期投资也仅有12.5亿美元。
在人才方面,张汝京从台湾带回了300名骨干,又像勤恳的传教士一般横穿美国东西两岸宣讲,召唤了一百多位在美华人回国。
后来一位芯片专家评价,中国恐怕再没有人拥有像张汝京那样的人脉和游说能力,能从国外带回这样一批优秀的国际化人才。
万事俱备。
2000年8月24日,中芯国际在浦东张江打下第一根地桩,仅396天后便开始投产芯片,创造了神话般的建厂速度。
竣工投产那天,张汝京花20元买了一千响鞭炮,挂在厂房主梁上燃放。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希望中芯国际拥有红火的未来。
2003年,中芯国际突破90纳米制程,首次将大陆芯片推进至纳米级,这在当时是世界主流的芯片技术。
2005年年底,微软发布的Xbox 360游戏机使用的也是90纳米芯片。
中芯国际用三年时间,将大陆的芯片水平拉近了很多差距。
此前中芯国际刚刚成立,陈水扁当局就以未经许可赴上海投资为由,对其罚款500万,并要求张汝京在六个月内撤资。
后来张汝京收购天津摩托罗拉的生产线,又被以“非法收购”为名罚款500万。
他投资北京12英寸厂后,再度被罚500万台币。
再往后,陈水扁当局连借口都懒得寻找,动辄以莫须有的理由罚款。
用张汝京的话说,陈水扁天天罚他。
2005年,陈水扁当局直接吊销了张汝京的台湾户籍,并将他列入通缉名单,这与当年回到大陆的林毅夫所受的待遇如出一辙。
对此,张汝京表示,罚款可以给,户籍不要了。
少了户籍的羁绊,他反而更能放手大干。
台湾当局气愤不已,却因抓不到人而无计可施,只得严禁所有台湾科技公司进入大陆。
蛰伏已久的台积电出手了。
相比至多只能给张汝京添堵的台湾当局,懂技术的张忠谋显然更为高明,一出手便是杀招。
2003年,台积电在美国加州地方法院起诉中芯国际盗取商业机密。
时间点选得很巧妙,正是中芯国际计划赴香港上市的前三天;地点也选得很巧妙,选在美国加州,免得张汝京动用台湾的关系。
张忠谋要求中芯国际赔偿10亿美元,而当年中芯国际的营收仅为3.25亿美元,这显然意在彻底扼杀中芯国际。
芯片是跨年度下订单的行业,这类诉讼无论输赢,都会干扰对手的发展节奏以及来年的市场订单。
官司拖了两年,张汝京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加之台积电提交法庭的证据确凿,继续打下去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最终,中芯国际选择庭外和解,赔偿台积电1.75亿美元,分六年偿还。
2006年,中芯国际突破45纳米技术,正准备上市融资时,台积电再次出手,状告中芯国际违反和解协议,并指控其最新的0.13微米工艺使用了台积电技术。
2009年,加州法院开庭,中芯国际败诉。
这次的代价更为惨痛:在一次性偿还上次剩余的1.75亿美元和解金的基础上,中芯国际还要再赔2亿美元,外加10%的股份。
得知败诉的消息,张汝京大哭一场。
厄运仍未结束,张忠谋又提出一个条件:张汝京必须离开。
这句话正是20年前张忠谋所遭受的打击,如今他原样送给了张汝京。
张汝京很清楚,张忠谋针对的是自己。
如果以自己的出局换取中芯国际的生机,他愿意接受。
他叹了一口气,认为事情因自己而起,也应由自己来了结。
三天后,张汝京辞职。
张忠谋并未就此放过他,而是选择赶尽杀绝。
在张汝京离开之前,台积电又要求他签署一份竞业协议:从第二年算起,三年内不得再从事与芯片相关的工作。
离开的那一天,张汝京在厂区里转了三个小时。
他的目光扫过九年来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一草一木,最终站在当年燃放鞭炮的厂房门口,对前来送行的工人们说了三个字:“别趴下”。
“别趴下”这三个字,听着简单,却是张汝京的活法。
被罚款,被通缉,户籍被注销,一手建起的公司也得拱手离开,可这个人始终没趴下。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骨子里那份认同。
这份认同,是家里给的。
张汝京1948年出生,1岁就随父母去了台湾。
父亲是冶金专家,带着200名徒弟到台湾办厂。
母亲是化学专家,和昔日同窗创办了金陵女中,闲下来还给孩子讲《史记》里的故事。
两位老人都曾为抗战出过力。
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孩子心里自然种下了爱国的种子。
后来他在美国德州仪器工作20年,这份情怀一点没变。
就像他自己讲的,虽然从小在海外长大,国籍也许不同,但心里认定的就是中国人。
身为中国人,没有什么理由,也不用讲什么道理。
再看看1996年。
中国电子工业部考察团访美,有人感叹,中国芯片落后国外20年。
谁能想到,日后要改变这一切的人,当时就站在他们面前。
这场仗到今天也没打完。
2023年,中国芯片进口货值接近3500亿,比石油还多,自给率却只有23%。
芯片的安全,比能源还要紧。
希望中华民族强盛强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可他是真往这条路上走的人。
当年的浦东还是一片荒草地,他偏要在这儿点燃中国芯片的星星之火。
设备被卡脖子,他靠个人信誉和基督徒的身份,说服美国教会组织作保,终于拿到先进设备的出口许可。
一位老部下说起他,只有一句:他从不灰心。
他做事,还有一股省钱的倔劲儿。
出差当天往返,带头坐经济舱。
靠着这股劲儿,中芯国际13个月就建成投产,创下行业记录。
离开中芯那年,他61岁,可人没闲着。
后来先后创办新昇半导体、芯恩半导体,填补了国内硅片制造的空白,还探索出CIDM共享制造模式。
如今76岁了,还在为芯片奔走。
有人劝他歇歇,他反问:“为什么要休息?
一个人不做事情在家躺着,为什么呢?”
有人问他值不值得,他笑着打了个比方:这就像给新娘子做嫁衣,要是漂亮的嫁衣都出自自己人之手,那也很好。
再问他累不累,他笑着摇摇头:“为理想奋斗,永远不会累。”
眼下,国家大基金已经超过千亿规模,芯片人才在加速培养,产业链也越来越完善。
AI时代一来,芯片只会越用越多。
差距还在,追赶的脚步没停过。
当年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回头再品那三个字“别趴下”,是送给工人的,也是送给整个行业的。
美籍也好,海外长大也好,心在中国,回来就不需要理由。
道阻且长,但这条路,从没人想过放弃。
星星之火,必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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