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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10月,山东莒南县有一笔3.68亿元的专项债,要一直还到2052年。2022年6月,山东省发行了一期专项债,用途写的是“莒南县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建设项目”。

法律意见书上,这期债券为30年期固定利率债券,发行总额:本期债券共计发行人民币24800万元。30年是什么概念?

那年出生的孩子,到还清这笔债时已经30岁了。当初拍板的人、签字的人、剪彩的人,早就换了好几轮。可每年的利息,一年都不能少。

借钱总得有个说法,莒南的说法是“培养新型农民”。按莒南县财政局公开的实施方案,该项目主要建设内容有农业技术实训基地、农机培训实训基地、种植养殖实训基地、地下停车场、相关路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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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总投资7.3亿元,其中计划发行5.8亿元专项债筹资,但实际在2022年6月份和10月份当地两次发行专项债券共筹资3.68亿元。剩下的钱,由一家当地财政局控股的国有独资企业来筹。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个农业项目挂靠的债券品种,全称叫“山东省政府交通水利及市政产业园区发展专项债券”。一个说是教农民种地的项目,放在“交通水利及市政产业园区”这一类里发行。

这样归类在规则上也许挑不出毛病,但名字和内容一开始就对不上了。我觉得问题的根子在第一年就埋下了。

专项债有条铁律:项目自己挣钱,自己还债。所以申报材料里,收益必须算得好看。

同济大学钟宁桦教授指出,这个项目立项预计年收益超8000万元,而当地农校全年学费仅1000多万元。8倍的差距,不太可能是算错的,更像是先定了要借多少钱,再倒推需要多少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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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考试先写好答案,再回头编解题过程。

一座占地近140亩、建筑面积超过9万平方米的园区,和农业有关的只剩一块小牌子。为什么要改?

据报道,农业农村局方面透露,因担心建成后闲置,当地有意调整规划,增设酒店、会议中心等设施。这个理由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别扭。

规模报大了,发现用不完,就往里塞酒店和会堂。这不是在纠错,是拿一个新错误去盖住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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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思路应该倒过来:需求只有那么点,就把规模缩下来,少借点钱。可是缩规模意味着退额度,退额度就等于承认当初报大了,这一步谁都不愿意迈。

于是项目只能往前冲,越冲离“农业”越远。

整件事里,我觉得最该说道的就是这一年。早在2023年9月,莒南县财政局就委托了第三方公司为这个项目专门做了一份绩效评价报告,里面清清楚楚记着:专项债券部分资金使用与可研内容不符等问题。

那时候楼还没完全建成,止损完全来得及。结果呢?

面对央视记者,县财政局副局长赵峰解释说,因为这个项目资金全部投入项目建设中去了,这个项目建设都是根据前期规划和设计进行建设了,没有进行大的调整。记者追问整改了没有,得到的回答是“这个因为有的细微变化,是不需要大的整改的。”

三个实训基地一个没建,换成了酒店和棋牌室,这叫“细微变化”?那把粮仓改成戏院,大概只能算换了个装修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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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在意的是这份报告的下场。花钱请人体检,查出了病,又把化验单塞进了抽屉,那这次体检除了交差,还有什么用?

报告和刹车之间没有连着线,监督就成了摆设。规划冒进还能说是眼高手低,问题白纸黑字摆在面前还照样往下花钱,那就是态度出了问题。

2024年楼建成了,可是没有学员。据报道,项目建成近两年,仅开展10场农业相关培训,大部分场地被出租给党校、酒店及政府部门,仍有大量空间闲置。

记者拿到的合同显示,有一部分公寓出租给了“莒南县人民政府办公室”。这里有个很扎眼的反差。

财政部门的规定里,专项债是不能碰“楼堂馆所”的。按照现行负面清单,楼堂馆所类项目包括党政机关办公用房、技术用房。党校(行政学院)。

干部培训中心。行政会议中心。

报道也提到,财政部早在该项目建设之前,就明确在全国范围内严禁将专项债券用于各类楼堂馆所、形象工程、政绩工程。也就是说,用专项债直接盖党校、会议中心是明令禁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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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用“农业实训”的名义盖起来,再租给党校和政府办公室,结果几乎一样。规则写在纸上,绕过去的路却是现成的。账面上也不好看。

项目自身收益远不及预期,但3.68亿元的专项债资金,每年仍需支付超过1000万元的利息,形成了沉重的财务负担。何况租金是从一个公家口袋挪到另一个公家口袋,楼里的灯是亮了,财政的钱一分没多出来。

真正该走进这扇门的菜农、果农,还有想学开新农机的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在这笔账里出现过。当地每年的农业培训需求,按农业农村局的说法,“一个100人以上的教室应该就够了。”一间教室的事,最后盖出了一座园区。

我不想把这件事简单归到某一个人“糊涂”上,它更像一条链子上的几个环节一起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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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是时间错配。债要还30年,可一个地方主政者通常只干几年。项目落地马上就能算成绩,后果却要几任以后才冒出来。

钟宁桦教授的判断很准,地方有强烈的“要额度、上项目”冲动,因为项目落地是显性的成绩;但在约束层面,对于项目后续的运营管理效益,缺乏同等力度的监管和问责。好处当下就能拿,代价留给后面的人,这样的项目自然有人抢着上。

第三个是监督自己人。从可研、规划、建设到验收,每一关都有人签字,可每一关都只管自己那一页。新京报的评论一针见血:这么醒目的建筑群能在监管眼皮底下建成,这种“看上去很美,用起来浪费”的各类基地,还有多少?

所以真正该问的不只是这座楼怎么了,而是一间教室的需求,凭什么能一路长到9万平方米,中间一个喊停的人都没有。

节目在2026年4月14日播出。第二天,临沂方面通报:临沂市委高度重视,立即召开专题会议进行研究部署,成立由市发改、财政、农业农村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表态要依规依纪依法追责问责。

舆论并不买账。有舆情分析指出,网友对调查组“自查”的效果存疑,呼吁更高层级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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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莒南这件事说明,光有规矩还不够,得有人真去执行。报告早就写了问题,最后还是靠央视曝光才有了动静,这本身就说明,日常的监督没起作用。那些已经盖好的会堂和宴宾楼,接下来怎么办?拆了是二次浪费,留着又不好向百姓交代。

不管最后怎么处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好几年的时间,3.68亿的债,还有本该在这里学会新技术的农民。

2052年,这笔债应该就还清了。到那时候,大概没人记得那几块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可农民的地一年种一茬,耽误一年就是一年。

我一直觉得,一座楼长成什么样,要看盖楼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装着政绩,楼就会越盖越大、越盖越气派;装着老百姓,哪怕只是一间教室,也能坐满人。

乡村振兴,要振兴的是乡村,不是县城的天际线。钱得花在地里,才长得出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