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我三十二岁那年，媳妇刘燕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人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她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在镇上小学教语文，学生作文本上还留着半截没批完的红勾。我那会儿在建筑队开搅拌车，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回家倒头就睡。刘燕爱干净，每个周末逼我洗脚，说我脚汗大，一脱鞋能把她熏得翻白眼。我老跟她贫，说相亲那会儿你咋不嫌？她抄起枕头就砸，砸完了又拿手给我搓脚后跟，说你这脚茧子比我爸的还厚。现在想想，那点热乎气儿，够我暖一辈子。
瞒病那阵子是我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省城医院的主治大夫姓周，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好，乐观估计半年到八个月。我站门口腿肚子转筋，周大夫拍我肩膀说小伙子你得挺住。我回病房跟刘燕说肝上长了个囊肿，得吃中药慢慢调。她信了，因为打认识起我就没骗过她。她爸老刘头更信，站院子里扯着嗓门喊，我说啥来着，燕子从小身子骨结实！转头让我去镇上买老母鸡炖汤。我骑电动车去的，风一吹眼泪糊一脸。刘燕喝中药苦得直皱眉，我给她剥糖，她含嘴里说真难喝，我说良药苦口，她翻白眼说就你会说。她那会儿换下来的内衣上有血点子，我都是趁她睡着了偷偷搓，搓完了晾在院里最角落，怕她看见。
入秋瞒不住了。她疼得整宿睡不着，有一回半夜我听见她咬着枕巾哼哼，伸手去搂她，她一把掐住我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说建军你跟我说实话。我憋了半年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半天没吭声。她反倒不哭了，拍着我后背说行啦行啦哭啥我又没死呢。我说你闭嘴。她笑了说你还骂人。打那天起她开始收拾东西，存折工资卡还有学校发的优秀教师奖状全翻出来搁抽屉面上，我知道她交代后事呢，嘴上还得逗闷子说你这奖状挺新。她说那可不去年刚发的。老刘头是送土豆那天撞破的，刘燕疼得蹲地上起不来满脸汗，他手里一袋土豆咣当掉地上，站门口跟石头似的绷了半天，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说那咱治。我说上北京，他说家里那头猪卖了凑两千。我说不用钱我张罗，他瞪我一眼说那是我闺女。那天晚上他住东屋，我起夜看见灯亮着，烟头一明一暗，估摸一宿没合眼。
刘燕最后那月住镇医院，我妈白天守着我晚上陪床，老刘头每天下午骑三轮送饭。她瘦得红格子外套空荡荡的，手腕跟柴火棍似的，可精神头好的时候还能跟我妈唠嗑。有一回她说建军我走了你找一个吧，找个脾气好的能给你做饭的。我说你再说我急了啊。她摩挲着床单边儿说，我爸身体不好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你替我多照看。我说那还用你说。她笑了笑说建军你是个好人。我说废话，我不是好人你能嫁我？那天她喝了一小碗我妈熬的小米粥，说了句真香，我妈转过身抹眼泪。走那天是个星期二，早上我给她洗脸她还嫌我手重，中午我妈回家做饭就我守着。她突然睁眼说想喝水，我拿棉签润了润她嘴唇，她又说把窗户打开我看看外头。推开窗是医院小院两棵法桐叶子黄了往下掉，她看着看着没声了，我回头一看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点笑。我喊燕子燕子，没应。手搁鼻子底下，没气儿了。我那时候没哭，脑袋里嗡一声跟搅拌车突然熄火似的，按铃叫护士，护士说节哀，我点个头出去给老刘头打电话拨了三遍才通，说爸燕子走了，电话那头咣当一声像手机掉地上。
后事我一手办的，老刘头哭得站不起来，我妈也哭，我没怎么哭，顾不上。出殡那天捧着遗像走前面，村里人说这女婿扛得住事，我心里说什么扛得住，是还没到倒的时候。过了头七老刘头就病倒了，血压飚到一百八在卫生院住三天。我白天出车晚上陪他，他躺病床上手背扎着吊针说建军啊我对不住你，燕子嫁你没享着福。我说爸别说这个。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刘燕小时候黑白照，扎俩小辫站老屋门口笑得露豁牙。我揣兜里说爸你养好身体。他说我身体就这样了燕子没了我活着没奔头。我说你还有我妈还有我呢。他叹口气嗓子眼呼噜呼噜的。刘燕走不到仨月老刘头也走了，那天下午非要从医院回家，坐院子里竹躺椅上让我倒杯酒，喝了半杯说建军这房子以后归你，我跟你妈商量好了。我说爸你喝多了，他说我清醒着呢你妈心眼实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躺了一会儿说我去找燕子了，我当他说胡话没接茬。等我妈端饭出来喊他吃，没应声，再一看人过去了，脸上挺安详。这回我哭了，蹲院子里呜呜的，我妈也哭，邻居跑过来问咋了咋了。
办完丧事家里就剩我妈、岳母刘婶和我仨人。刘婶六十出头头发白一大半，原本爱说爱笑的人打那以后话少多了。她住老屋那边，每天过来给我们做饭，我说我自己能做她不听，说你们爷俩做的饭能吃吗？我妈跟她拌嘴说你能做就做哪那么多话，俩人一边做饭一边唠叨，我在院里修电动车听屋里叮叮当当，心里反倒踏实。转过年开春我跟我妈提了想再找一个，工地上做饭的大姐给介绍了个姓赵的，离过婚没孩子，超市收银。我妈刷碗的手停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总得往前过吧。她说那你得跟你岳母说一声。
隔了两天我去说的。刘婶在院里择韭菜，我搬个小马扎坐旁边帮着择，择了两把才开口说妈我想着再走一步。她手上停了一下把烂叶子掐掉说你有人了？我说有人介绍还处在说说阶段。她把韭菜搁搪瓷盆里拍拍手上的土看着我说建军你坐直了。我坐直了。她眼睛红了一下硬是没掉泪，说燕子走了一年多你要往前走我不拦你，你才三十三没孩子总不能守一辈子。我说妈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你要是娶个带孩子的或者将来跟人家生了孩子，这边两套房老屋跟你现在住的这院将来算谁的？我愣了一下说妈我没惦记房子的事。她说我知道你没惦记可我惦记，这两套房是你跟燕子的燕子没了就剩你，我要是两眼一闭走了你那新媳妇容不下我这个老婆子我去哪儿？我说妈那不能。她说你不能保证人家不能。她把盆往边上一推说建军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你要是不娶就守着这两套房过日子妈帮你把家看好，你要是娶妈不拦，但这两套房得过到你名下不能让人家觉得白捡的。我说妈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和爸的。她摆摆手说你甭跟我争，我跟你爸商量过他那时候就说了一句房子给建军，说建军这孩子实诚燕子没了咱不能让他两手空空。
那天说到天黑韭菜也没择完。最后她说这么着吧，你要非娶我也不当恶人，可我有两条，第一这两套房先写清楚一套你的名一套留着妈住你将来给人家说清楚，第二你找那姓赵的我得见见。我说行。她说还有第三条你让我想两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过来我妈正好赶集去了，她坐堂屋里面前搁杯白开水一口没喝，说建军我想明白了。我说您说。她说建军你别娶了，你听妈说你别娶了，这两套房都归你。我说妈我娶不娶房子不都住着吗？她说不一样，你娶了这个家就变了，你妈、我、你现在这样虽说燕子没了可咱们还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你一娶锅就得分。她说我这辈子跟老刘头过了三十多年他走了我就剩燕子一个指望燕子又走了我就剩你跟你妈了，你要是再娶个媳妇进来我怕这个家散了。她说建军你别嫌妈自私，妈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你熬几年等妈走了你想怎么着都行。我听着心里发酸说妈那我不是耽误了。她说耽误啥你才三十三再过十年也才四十三，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没听过？我说那姓赵的那边怎么办。她说你去跟人家说清楚就说家里老人不同意该赔不是赔不是，你抹不开面子妈去说。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那之后我就没再提再婚的事。姓赵的那边我去解释了一回，人家说理解家里有老人嘛。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可也没法子。后来工地上又有人介绍我都没应，我妈问过一回说你是不是真不找了，我说再说吧，她叹口气没往下问。刘婶还是每天过来做饭，有时候晚上也住这边跟我妈一个屋说话说到半夜，我起夜听见东屋叽叽咕咕的也不知道俩老太太说什么那么起劲，有一回听见刘婶笑得咯咯的，我心想这老太太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转过年来刘婶把两个房产证摆桌上说建军老屋的证我改你名了，镇上那套楼房还是我的名但我写了个东西你瞅瞅。递给我一张纸歪歪扭扭几行字，意思是她百年之后那套楼房归我，找镇上司法所老李写的有见证人。我说妈你收着吧我用不着，她说你收着我踏实。我把那张纸折好塞抽屉里跟刘燕那张优秀教师奖状搁一块儿。抽屉一拉开红笔还在奖状还在就是人不在了。
日子还得过。我还在建筑队开搅拌车，早六点半出门晚六点多回来，刘婶跟我妈把家里照应得挺好，院里种了豆角西红柿吃不完送邻居。有一回收工回来见刘婶在院里给豆角搭架子踮着脚够不着，我过去帮她，她说你洗手了吗就摸我的豆角。我说我还没嫌弃你豆角呢，她拿竹竿敲我一下说小兔崽子跟你岳父一个德行嘴欠。我听着她骂我心里反倒热乎乎的。老话说“家有老是个宝”，我这儿俩宝，一个赛一个嘴碎，可这日子啊，吵吵嚷嚷的才叫日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