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泰山,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背着两个包,一个自己的,一个林薇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速干衣已经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盐渍,黏在身上又闷又痒,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包带勒进肩膀的那股酸爽劲儿。林薇走在我前头半步,白T恤扎进牛仔裤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拿着手机对着石阶边的松树拍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这构图绝了”“光影太美了”,听得我脑仁儿疼。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爬了快一个小时了还能蹦蹦跳跳的,我像她这个岁数的时候好像也这样,现在不行了,三十四岁的人,膝盖先老。

“陈哥,这棵松树得有年头了吧?你看那树皮,跟龙鳞似的。”林薇蹲在路边,手机镜头都快怼到树干上了。

“嗯,泰山松,都这样。”我喘着粗气应了一句,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不能爬到南天门。部门团建,说是团建,其实就是部门经理老周心血来潮,非要学人家搞什么“凝心聚力勇攀高峰”,开会的时候讲得唾沫横飞,说什么“一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凝聚力,爬山最能锻炼意志品质”,结果报名的一共就五个人。到了山脚下集合,另外仨一个说崴了脚,一个说家里孩子发烧,还有一个直接没露面,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最后就剩我和林薇大眼瞪小眼,站在红门售票处前面面相觑。

老周在微信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小陈,你带小林好好爬,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注意安全,费用回头报销。”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回一句“你咋不来”,打了一半又删了。全勤奖还要不要了?调休还要不要了?忍了吧。林薇倒是挺乐观,说陈哥没事,我体力好着呢,肯定不拖你后腿。我心说你不拖我后腿就行,我现在最怕的是你半道走不动了我还得背你,那画面让熟人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说到洗不清,我得先交代一下背景。林薇是新来的实习生,分在我这组,小姑娘嘴甜人勤快,平时“陈哥陈哥”叫得挺热乎,办公室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她都帮着倒水拿药,人缘不错。我老婆苏敏知道她,有回我加班到九点多,林薇下楼给我带了份煎饼果子,还加了俩鸡蛋,我回家随口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现在的小孩挺懂事。苏敏当时正给闺女朵朵剥虾,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都没停:“小姑娘挺懂事,你当师傅的多照顾点,别拿人家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人家实习工资才几个钱。”我嘿嘿笑,说哪能啊,我这么正直的人。苏敏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翻译过来就是——你正直个屁。

天地良心,我对林薇真没任何想法。三十四岁的人了,房贷车贷闺女补习班,三座大山压得我连看美女的眼神都透着疲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送朵朵上学,然后挤地铁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回家还得辅导作业,周末带朵朵上兴趣班,日子过得跟陀螺似的,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带林薇爬山纯粹是被老周坑了,不来的话这个月全勤奖泡汤,来了至少能混个调休,回头还能跟苏敏申请一天假在家躺平。我算盘打得挺精,就是没算到后面那出。

爬到壶天阁的时候,我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林薇从包里掏出两瓶红牛,递给我一瓶:“陈哥,喝点,补充体力。我看你脸色都白了。”我接过来灌了两口,冰凉的饮料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舒坦了不少,正想说句“谢谢”,一抬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石阶上方十几米的地方,站着苏敏。

她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那颜色亮得扎眼,隔老远就能看见,跟交通指示牌似的。登山杖拄在手里,头发盘了个利索的发髻,脸上还架着副墨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旁边站了个男的,五十来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POLO衫整整齐齐扎进西裤里,脚上一双锃亮的徒步鞋,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看着比我体面多了,也比我精神多了。俩人往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单位组织退休老干部登山活动。

苏敏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那双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跟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哟,你们组队郊游啊?”

我脑子嗡地一声,脱口而出:“这大叔谁啊?”

空气安静了。山风卷着松针从我们中间吹过去,林薇举着半瓶红牛,嘴巴微微张开,表情跟我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时一模一样。我脑子里飞速运转,这男的是谁?苏敏同事?不像,她同事我都认识。亲戚?她家亲戚我也都见过。那是……我越想越歪,脸色估计也越来越难看。

那男的倒是淡定,慢悠悠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跟苏敏有七八分像的眼睛,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一条一条的,特别慈祥那种:“儿子,你妈没告诉你我也来?”

……爸?

我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苏敏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冲锋衣都跟着颤。林薇终于反应过来,小声问我:“陈哥,这是……叔叔阿姨?”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是……我爸妈。”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妈没来,这是我爸。”林薇更迷糊了,看看苏敏又看看我爸,脑子明显转不过弯来。

我指着我爸:“你不是说腰疼不来爬山吗?打电话的时候你亲口说的,说爬不动,在家歇着。”

我爸拍了拍腰,动作特自然,跟排练过似的:“你妈说爬泰山治腰疼,比理疗管用。我一想也是,就来了。”他冲林薇点点头,语气和蔼得跟邻家大爷似的,“这是你同事?小姑娘挺精神。”

林薇脸腾地红了,赶紧鞠躬,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林薇,跟陈哥一个部门的。”苏敏笑盈盈地走过来,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拄,仰头看我,那笑容我太熟了,每次朵朵考试不及格她辅导作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你爸说得对,爬泰山治腰疼。我还听说治脑壳疼,有些人脑子里进了水,也得晒晒。”她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林薇脸上,又滑回来,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和蔼得我后脊梁直冒冷汗。

我头皮发麻,赶紧解释:“敏敏,你听我说,团建,真是团建,老周组织的,群里发了通知,其他人临时有事没来,就剩我俩了……”越说越觉得像狡辩,声音自己就矮下去了。苏敏从我背包侧兜抽出我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跟在自己家似的:“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她把保温杯盖拧回去,塞回我包里,“就是巧了嘛,我跟爸本来打算坐索道上去,结果索道检修,只能爬。爬着爬着就碰见你们了,你说这缘分。”

我爸在旁边帮腔,语气真诚得我都差点信了:“就是,缘分嘛。小陈啊,你妈早上还说呢,这趟出来没准能碰见点惊喜,你妈第六感一直挺准的。”我看着苏敏那张笑脸,后背发凉。结婚七年,她什么时候有第六感了?她分明是得到情报了。什么第六感,第六感能精确到壶天阁?糊弄鬼呢。

情报从哪来的?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老周?不可能,他连我老婆微信都没有,平时开会加个班恨不得让我们写申请,不可能私下联系家属。部门那仨逃兵?他们连林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可能通风报信。那……我想起来了。昨晚上我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客厅充电,老周在群里发了个集合定位,还@了所有人,说“明早八点红门集合,迟到者乐捐五十”。苏敏肯定是看见那条消息了。她没问我去哪,我也没主动说——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是爬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回来说一声就完了,多大点事啊。现在好了,人家连问都不用问,直接现场观摩,还是沉浸式体验。

“走吧,”苏敏挽住我胳膊,把我往她那边一带,力气大得我趔趄了一下,差点撞她肩膀上,“来都来了,一起爬。林薇是吧?你走前面,让陈哥殿后,他体力好,刚才背俩包都不带喘的。”我背俩包是因为其中一个是你老公的!我在心里呐喊,嘴上没敢吱声。林薇有点慌,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姨我走中间就行,让陈哥陪您……”苏敏打断她:“别阿姨,叫姐姐就行。我比你大不少呢,但叫阿姨显得我多老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最近刚做的护肤,别给我叫老了。”林薇被逗笑了,放松了不少。苏敏趁热打铁:“走吧走吧,中天门还早着呢,路上慢慢聊。”

我爸已经迈开腿往前走了,步子迈得还挺大,腰板挺得笔直,哪像个腰疼的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低声说了句:“你妈昨晚查了你的共享位置。”说完就溜了,走得比兔子还快。我说呢,怪不得这么精准。共享位置是朵朵拿我手机开的,说是怕我加班太晚回家路上不安全,能随时看见我在哪。苏敏肯定是昨晚趁我睡着拿我手机确认了位置,然后一早带着我爸杀过来了。这女人,不当侦探可惜了。

前半段路走得那叫一个如坐针毡。苏敏挎着我胳膊,林薇走在我另一侧,我爸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讲两句“小陈你这体力不行啊当年我爬泰山俩小时到顶”。我心想您快别吹了,您那腰疼的毛病去年还犯来着,蹲下起来都费劲,现在倒逞上能了。但看他兴致这么高,我也没揭穿。林薇一开始还挺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发现苏敏根本没拿她当假想敌,反而开始跟她聊起了公司八卦,从老周的发际线聊到前台小姑娘新做的美甲,越聊越热络,俩人还互相加了微信。

“林薇有对象没?”苏敏问,语气特别自然,跟唠家常似的。

林薇摇头:“没呢姐姐,刚毕业,先搞事业。我妈天天催,我说你催什么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苏敏感慨:“多好,年轻就是好。不像我们家这位,三十四了还跟个半大孩子似的,出门也不知道跟家里报备。”她说着捏了捏我胳膊,力气不小。

我憋不住了:“我跟你说了啊,我发微信说来爬泰山。”

“哦,就那个‘今晚不用等我吃饭’?”苏敏斜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那叫报备?你加个主语能累死?‘老婆我明天跟同事去爬泰山’——就多打几个字的事,手指头能抽筋?”

我爸回头插嘴,语气特别有经验:“这点随我,你妈年轻时候我也这样,后来治好了。”苏敏和我爸相视一笑,那默契劲儿让我觉得自己才是外人。我妈走了五年了,我爸这几年一直独居,苏敏隔三差五让我去给他送饭打扫,有时候她自己带着朵朵去,比我上心多了。我爸腰疼是老毛病,年轻时候在厂里搬货落下的病根,阴天下雨就犯。苏敏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偏方,每周熬药膳送过去,当归黄芪枸杞炖羊肉,一炖就是一下午,满屋子药味。我有时候都吃醋,觉得她对我爸比对我好。我爸倒好,喝药膳的时候还挑三拣四,说羊肉太膻,下次换排骨。苏敏就真给他换排骨,一点脾气没有。

“爸你这腰真没事?”我凑上去问,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爸活动了两下腰,扭了扭,又扩了扩胸,动作幅度挺大,旁边路过的大妈都多看了两眼:“本来有点酸,爬了这一会儿反倒松快了。你妈那药膳确实管用,苏敏有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山路,但我听出来他是认真的。我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下去了一点。苏敏对我爸好,这我知道,也是我当初死心塌地娶她的原因之一。我俩谈恋爱那会儿,我妈查出来病,苏敏还没过门呢,就隔三差五往医院跑,送饭陪床,护士都以为她是我妈亲闺女。我妈走的时候拉着苏敏的手说,这闺女比儿子贴心。这话我记一辈子。但她今天这一出,明显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这口气我还是有点噎得慌,觉得她小题大做。

到了中天门,四个人坐在小饭馆门口吃泡面。饭馆不大,塑料桌椅摆了一溜,风一吹桌布呼啦啦响。苏敏和我爸一人一桶红烧牛肉,我和林薇一人一桶老坛酸菜,还是林薇抢着付的钱,说陈哥你背了一路包了,泡面我请。苏敏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挑出来放我碗里,动作特别自然,跟在家吃饭一模一样:“你多吃点,待会儿十八盘你背林薇上去。”林薇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爬!”苏敏笑:“逗你玩呢。不过说真的,十八盘那坡度,小姑娘爬不动了你就帮一把,别跟个木头似的杵那儿。”她说着冲我眨眨眼,那意思我品出来了:刚才那句是敲打,现在这句是放心。一敲一放,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我这人吧,嘴笨,心眼不算坏,就是有时候缺根筋。苏敏当初嫁给我,用她的话说就是“图你老实,不会藏奸”。但也正因为我老实,有时候做事不讲究,比如这次,跟女同事单独出来爬泰山,哪怕真是工作安排,提前说一声又能怎么的?我偏觉得“反正没什么事,说不说都行”。这就是缺心眼。苏敏在饭桌上拿筷子敲我碗边:“想什么呢?泡面凉了。”我回过神来,呼噜呼噜把面吃了,汤也喝干净了,打了个饱嗝。苏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点,打嗝喷我脸上了。”

苏敏跟我爸吃完了泡面,抹抹嘴站起来:“行了,我跟你爸坐索道上去,在玉皇顶等你们。十八盘那段你陪林薇慢慢走,不着急,安全第一。”她掏出一罐红牛塞我手里,“给林薇的,你少喝点,喝多了晚上睡不着又得折腾我。”我接过来,罐身冰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饭馆冰柜里冰过的。我爸已经在旁边检票口招手了:“苏敏,走了走了,别耽误孩子爬山。”俩人晃晃悠悠走了,我爸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那表情我读懂了——好自为之。

林薇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凳子上,胳膊搭着桌面,跟虚脱了似的:“陈哥,你老婆太吓人了,笑里藏刀啊。”我说:“她那是刀吗?她那是青龙偃月刀。”林薇又说:“不过人真好,还给我红牛。换成别的嫂子,当场就得翻脸。”我没说话,心里琢磨着苏敏刚才那句“晚上又得折腾我”。她当着外人面说这个,一是敲打我,二是给林薇递话——我们夫妻关系好着呢,你别多想。这女人,脑子里装的是八核处理器。林薇好像也品出来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接。

后半程爬得还算顺利。林薇体力一般,过了对松亭就开始喘,话也少了,步子也慢了,我放慢脚步等她,走一段歇一段,顺便给她讲些泰山的典故,什么秦始皇封禅、汉武帝栽柏树、五大夫松怎么来的,讲得口干舌燥。她拍了一堆照片,说要发朋友圈,还拉着我合了个影,比了个耶。我没多想,咔嚓就拍了,拍完才想起来,这照片要是发出去,让苏敏看见……转念又一想,人家林薇发朋友圈,关我什么事。我操的心也太多了。

到了十八盘,那坡度看得我腿肚子转筋。石阶窄得半只脚都放不下,两边铁栏杆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密密麻麻的。林薇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我在后面虚扶着,手悬在她后背半尺远的地方,没真碰她,就隔了半臂距离护着。这要是被苏敏看见,估计又要说“你倒挺会照顾人”。爬到一半,林薇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台阶上直摆手:“陈哥你先走,我歇十分钟。”我陪她坐下,掏出手机想看看苏敏到哪了。微信里三条未读,都是苏敏发的:

“到了玉皇顶了,人巨多,你爸跟人下棋呢,棋盘都是现画的,拿石头子儿当棋子。”

“你那个女同事小姑娘不错,挺实在的,你别欺负人家。”

“对了,你早上出门没关空调,回去记得交电费,别又忘了,上次就忘,扣了二十多。”

我哭笑不得,回了句“知道了领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婆辛苦了。”她秒回:“少来这套,晚上回家再跟你算账。”我正乐呢,一抬头看见台阶上方有人冲我挥手。定睛一看,是我爸,旁边跟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爷,俩人一人拿瓶啤酒,正坐在碧霞祠门口的台阶上划拳。大爷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哥俩好啊!五魁首啊!”我爸袖子都撸起来了,露出半截胳膊,脸色红扑扑的,哪像有腰病的人。

“陈哥你看啥呢?”林薇凑过来。

“看我爸。”我指了指,“他腰疼是真事吗?腰疼的人能喝啤酒划拳?还哥俩好,他跟谁哥俩好呢。”

林薇乐得直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来:“叔叔太可爱了。”

我爸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儿子!上来喝一杯!这大爷青岛人,带的原浆,正宗!”苏敏从旁边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一把抢走我爸的啤酒瓶:“爸你悠着点,回头腰疼又赖我药膳不管用。”她抬头看见我,挥挥手,“快点啊,磨蹭什么呢,你闺女刚打电话查岗,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说想你了。”我心里一暖,加快了脚步,林薇跟在我后面吭哧吭哧往上爬,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

到玉皇顶的时候,我爸已经跟青岛大爷拜了把子。大爷姓孙,退休前是啤酒厂的,说起青岛原浆来头头是道,什么一厂二厂三厂,哪个厂的哪条生产线出的,讲得明明白白。我爸听得两眼放光,跟遇见知音似的。苏敏坐在旁边石头上跟朵朵视频,手机镜头对着山顶的云海,转了一圈:“朵朵你看,爸爸爬上来啦,跟妈妈说句话。”朵朵在视频里奶声奶气:“爸爸你带好吃的了吗?”我把林薇塞给我的那包泰山煎饼掏出来冲着镜头晃:“带了带了,回去给你卷大葱吃。”朵朵嫌弃地撇嘴:“又吃大葱,臭爸爸。”苏敏在旁边帮腔:“就是,臭爸爸。”林薇在旁边笑,苏敏把镜头挪过去:“这是爸爸的同事林薇姐姐,朵朵问姐姐好。”朵朵立刻切换到社交模式,声音都甜了八度:“姐姐好漂亮!姐姐吃煎饼!”林薇凑过去打招呼,俩女人对着手机屏幕聊起了天,从煎饼聊到洋娃娃,从洋娃娃聊到动画片,聊得热火朝天。

苏敏把手机塞给林薇,自己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脸色正经下来,嘴角往下压了压。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爸身体有问题?”

“爸没事。”苏敏叹了口气,“他那个腰,大夫说没大毛病,就是独居老人,没人说话,浑身不得劲。你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那老房子,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从早开到晚,其实也不看,就听个响。”她顿了顿,“这次是我硬拽他来的,想让他散散心。刚才那个青岛大爷,跟他聊了一路,我看他精神头好多了,中午吃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我沉默了。我妈走后这五年,我除了逢年过节去吃顿饭,平时几乎没怎么单独陪过我爸。苏敏每周跑一趟,送吃送喝陪聊天,我有时候还嫌她“对老丈人比对我上心”。现在想想,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我爸那老房子我去过,客厅茶几上永远摆着三副碗筷,问他摆那么多干什么,他说习惯了,你妈在的时候就这么摆。我当时听着没当回事,现在一琢磨,心里跟针扎似的。

“还有,”苏敏戳了戳我胸口,手指头挺有劲,“今天这事,你服不服?”

“服。”我老老实实说。

“服哪儿了?”

“服你不声不响把我爸带出来散心,还顺带给我上了一课。”

苏敏嘴角翘起来:“算你识相。”她转头看了看正跟朵朵视频的林薇,压低了声音,“小姑娘人不错,你别瞎琢磨。以后有这种集体活动,提前说清楚,我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今天要是主动跟我说‘老婆我跟新同事去爬泰山,部门团建’,我顶多让你带根黄瓜路上啃,至于搞突袭吗?我闲得慌?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化妆换衣服拽你爸出门,我容易吗我?”

“是是是,我的错。”

“错哪了?”

“错在把老婆当外人,有事不商量。”

苏敏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塑料袋递给我,袋子还冒着热气:“你早上没吃饭吧?我路上买的茶叶蛋,还热乎,你跟林薇分着吃。”我接过来,塑料袋烫手,心里也烫。低头一看,袋子里四个茶叶蛋,蛋壳都裂了,卤汁渗进去,看着就有食欲。

下了山回酒店,我爸跟青岛大爷约了晚上视频喝酒,兴致高得不行,俩人还加了微信,备注名一个写“泰山棋友老孙”,一个写“泰山棋友老陈”,跟俩小孩似的。苏敏给林薇单独开了间房,说是“小姑娘家家的安全第一”,房费从我的零花钱里扣。林薇红着脸谢了又谢,躲进房间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我听见她跟她妈说“跟我嫂子住一个酒店呢”,苏敏在旁边听见了,冲我挑了挑眉,那意思:听见没,嫂子。

我洗完澡瘫在床上,胳膊腿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苏敏靠过来戳我脑门:“今天什么感想?”

“感想是娶了个神仙老婆。”

“少拍马屁。”她踹了我一脚,“说正经的。”

我想了想:“以前总觉得你管得多,今天才明白,你要不是管得多,我跟我爸这俩闷葫芦能把自己憋死。我爸今天笑的时候,我都不记得他上回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上回好像还是朵朵过生日,他给朵朵买了个大蛋糕,朵朵亲了他一口。”苏敏没说话,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陈远,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也想出来转转。朵朵送我妈那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倒好,先给我来个惊喜。”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在家带孩子带了快俩月了,你天天加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你爸好歹还有我每周去一趟,我呢?”

我翻身搂住她,心里不是滋味。苏敏生了朵朵以后就没上班了,全职在家带孩子,我以前觉得“全职太太”多轻松啊,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现在才知道,带孩子比上班累十倍,还没下班这一说。朵朵睡了还得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饭,苏敏有回跟我说她一天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我还笑她夸张,说我上班才累呢。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那下次咱俩单独来,就咱俩。”我说。

“不带闺女?”

“不带,就咱俩,你想爬多慢爬多慢,累了我就背你。”

苏敏在我腰上拧了一把,拧得我嗷一声:“你背得动吗你,上次在小区背我走了十步就喘。”

“那是上次,这次爬完泰山我体力见长。”

“呸。”她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其实今天挺好的。你爸开心,我也开心,林薇那姑娘也不错。就是刚开始看见你俩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半拍,脑子里嗡嗡的,心想陈远你要是真敢……”她没往下说,手指头在我胸口画圈,画得我痒痒。

“真敢怎么着?”

“真敢我就把你从十八盘推下去。”

我笑得床都颤了:“那你推我之前能不能先把我背包里的茶叶蛋掏出来,别浪费了。”

“滚。”

第二天早上四点,闹钟响的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感觉刚闭上眼就被薅起来了。苏敏一脚把我踹下床:“起来!看日出去!你昨晚吹的牛,今天得兑现。”我迷迷糊糊穿衣服,眼睛都睁不开,T恤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出门看见林薇已经在走廊等着了,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精神头比我足多了,手里拎着四杯豆浆,看见我们就笑:“陈哥,姐姐,叔叔在楼下大堂跟人下象棋呢,说看完日出再上来。”我心想老爷子这体力可以啊,爬了一天山还能下象棋。

到了日观峰,人山人海,观日台上站满了举着手机和自拍杆的人,还有裹着酒店浴巾就出来的,冻得直哆嗦。我找了个稍微偏点的位置,铺了张野餐垫让苏敏和我爸坐着。苏敏从包里掏出仨保温杯,一个装豆浆一个装热水一个装咖啡,想得那叫一个周全。太阳从云海里拱出来的那一刻,先是露出一条金边,然后一点点往上挣,云彩被染成粉的紫的金的,跟泼了颜料似的。我爸突然说了句话:“你妈要是还在,指定得拍一百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都想好了——‘五岳独尊,本宫来也’。”他学我妈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们仨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爸不笑了,端着豆浆杯看着太阳发呆。苏敏碰了碰我胳膊,朝我爸努了努嘴。我凑过去:“爸,想我妈了?”我爸没回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嗓子有点哑:“嗯。她走那年说等病好了来爬泰山,没等到。”我伸手搭他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好。苏敏从另一边搂住我爸胳膊:“爸,以后每年咱都来一回,替我妈爬。”我爸扭头看她,眼眶有点红,嘴上还不饶人:“你爬得动吗你,昨天坐索道上去的。”苏敏理直气壮:“那明年我爬,您坐索道,行了吧。”我爸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林薇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陈哥,你老婆真好。”我说那当然。她又说:“你爸也逗,刚才管下棋那大爷叫‘亲家’,吓得人家棋子都掉地上了。”我扭头一看,我爸正跟旁边一陌生老头勾肩搭背,聊得眉飞色舞:“老弟你这棋路跟我亲家一模一样,回头咱俩加个微信,回头约棋。”那老头一脸茫然,又不好意思拒绝,掏出手机加了微信。苏敏冲我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们老陈家祖传社交牛逼症”。我耸耸肩,表示这病没得治。

看完日出下山,高铁上林薇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我肩膀上。苏敏在旁边看见了,掏出手机拍了个照片,发家庭群里,配文:“陈先生带女同事出差实况,此人已累瘫,毫无威胁性。”我丈母娘秒回:“小苏你心真大。”苏敏回:“妈你不懂,这女的要是能把我老公累到没力气折腾,我得给她发红包。”我装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肩膀一动不动让林薇靠着。苏敏又拍了张照,发群里:“瞧这定力,随我。”我丈母娘回了一串省略号。

到家那天晚上,朵朵扑上来翻我包,翻出一堆泰山石敢当的小挂件,大大小小十来个,还有两包煎饼一盒女儿茶,乐得满屋乱窜,挨个挂件往自己书包上拴。苏敏在厨房煮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我凑过去从背后抱她,她拿筷子敲我手:“起开,油烟大,一会儿溅你身上。”我没松手:“敏敏。”

“干嘛?”

“以后我什么事都跟你说。”

“嗯,记住了。”她头也没回,往锅里下面条,“下次再犯,就不是带我爸爬山这么简单了,我带朵朵上你公司楼下拉横幅——‘陈远同志团建请带家属’。”

我笑得差点把面条锅掀了,苏敏拿锅铲拍我脑袋:“笑什么笑,赶紧剥蒜去。”

后来林薇转正了,请我们一家吃饭,在小区门口的串串香,花了小三百,对于实习生转正第一个月工资来说不算小数目。苏敏跟她聊得热火朝天,从口红色号聊到职场生存指南,最后认了干妹妹。林薇现在逢年过节往我家跑得比我还勤,朵朵管她叫“薇薇姑姑”,一进门就往她身上扑。苏敏有时候加班晚回来,林薇还帮着接朵朵放学,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有回苏敏跟我说:“你看,当时要是不明不白闹一场,哪来这么个便宜妹妹。”我说是是是,老婆英明。

我爸跟青岛大爷成了棋友,每个月视频对弈三次,苏敏负责在旁边切水果,偶尔还给他们泡壶茶。老爷子腰疼的毛病再没犯过,苏敏说那是因为有人陪他吵架,心情好了百病消。青岛大爷去年冬天寄了一箱原浆过来,我爸舍不得喝,搁冰箱里藏着,朵朵趁他不注意偷了一罐当饮料喝,喝完脸蛋红扑扑的满屋跑,把我爸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苏敏给朵朵灌了两大杯水,转头训我:“随你,看见酒就走不动道。”我冤枉死了,那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

至于我,现在但凡出门,甭管跟谁,先拍张照发家庭群。跟老周出差,发一张高铁站照片:“领导,跟老周去济南,晚上到。”老周在旁边翻白眼:“你老婆查岗查这么严?”我说你不懂,这叫主动报备。苏敏有时候嫌烦,回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别刷屏”,但我知道她心里踏实。有回我忘发了,她电话追过来:“陈远你人呢?共享位置显示你在洗浴中心?”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什么洗浴中心,那是客户公司楼下的汗蒸馆,我们团建!”苏敏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逗你玩呢,我知道,朵朵说的,她看你定位停在‘康体中心’四个字上就念出来了。”

婚姻这玩意儿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你把我爸当亲爹,我把你妈当亲妈,你出门想着给我带杯奶茶,我爬山记得给你报个备。别觉得“反正没什么事,说不说都行”——你眼里没什么事,人家心里可能就是天大的事。苏敏后来跟我总结过一回,就三句话:第一,有事说事,别瞒着;第二,瞒不住的事趁早说;第三,说了不一定挨骂,不说肯定挨骂。我听完觉得太有道理了,拿手机记下来,她一把抢过去:“记什么记,长脑子里。”现在这三条我背得比手机号还熟。

泰山那趟回来,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句话:跟老婆撒谎,折寿十年;跟老婆说实话,顶多挨顿骂。横批:骂完拉倒。苏敏偷看我手机,把这句抄下来贴冰箱上了,底下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陈远同志悟了,奖励小红花一朵。”朵朵在旁边画了个太阳,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全——家——福。太阳画得跟鸡蛋黄似的,三个字有两个写反了,但那个意思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幅画现在还贴在我家冰箱上,一开门就能看见。每天早上去拿牛奶的时候看一眼,心里头就特别踏实。上个月我爸搬过来了,老房子租出去,租金给他当零花钱。朵朵天天缠着爷爷下棋,我爸教她“马走日象走田”,朵朵学了半天,把“象”走过了河,我爸气得吹胡子瞪眼,苏敏在旁边帮腔:“爸你别凶她,我小时候也这么走。”我爸说:“那能一样吗?你是我儿媳妇,她是我亲孙女,隔辈亲!”苏敏说:“您隔辈亲也不能不让人家过河啊。”俩人吵吵半天,朵朵趁乱把棋盘掀了,仨人笑成一团。

林薇上个月也脱单了,对象是青岛大爷的侄子,做物流的,高高壮壮一个小伙子。苏敏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我说什么来着!缘分这东西,爬山能爬出来,下棋也能下出来!”我赶紧把她菜刀拿走,怕她一激动剁着手。

昨天晚上吃完饭,苏敏靠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给她捏脚。朵朵趴地板上画画,我爸在阳台上给青岛大爷发语音,声音洪亮:“老孙我跟你说,我孙女今天又赢我了,这孩子随我,棋感好!”苏敏踢了踢我:“听见没,你闺女随你爸,不随你。”我嘿嘿笑,手底下没停。

电视里正播旅游节目,镜头扫过泰山十八盘,满山的红绸带迎风飘。苏敏拿遥控器指着屏幕:“明年还去,你背朵朵,我背吃的。”朵朵从地上抬起头:“我也要爬泰山!我要挂红绸子!”我爸从阳台探进头来:“那我也去,我找老孙喝酒。”我赶紧举手:“我开车,我不喝。”苏敏斜了我一眼:“你开车?上次去泰山你连背包都背不动。”

日子就这么过呗。吵吵闹闹的,但是踏实。冰箱上贴着我爸的体检报告、朵朵的奖状、苏敏写的购物清单,最中间是那张全家福,朵朵画的,旁边贴着苏敏写的那行字——“陈远同志悟了,奖励小红花一朵”。字都褪色了,但每次看见,我还是觉得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