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末盘账的时候,裴明禾连着好几天睡不好觉。

她是1979年生的,在鲁西北平原这座县城的城郊开了五年农资店,专卖化肥、种子和农药。开店前两年行情不错,周边村落的农户都习惯来她店里买货,可从2021年开始,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年初她定下目标,要全年纯利润达到八万元,结果算来算去,还差两万多。刨去房租、进货成本和人工开销,实际到手的钱,比2020年整整少了一万二。

她坐在店里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账本,眉头拧得紧紧的。店里暖气开得足,她却觉得身上发沉。

“又在算账呢?”母亲穆秀兰拎着菜篮子推门进来,看到女儿的样子,就知道又是为生意的事发愁。

裴明禾点点头,把账本递过去。“您看看,这一年白忙活了。”

穆秀兰接过账本,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看完叹了口气。“我听村里的老刘说,今年不少农户都在网上买化肥,价格比咱们店里便宜不少。还有人说,镇上新开了两家农资店,都在搞促销。”

“我知道。”裴明禾揉了揉太阳穴,“我这半个月,已经有好几个老主顾说要去别家看看了。再这么下去,店都要撑不住了。”

她想起2021年春天,村里的褚德奎来买化肥,说网上的尿素一袋比店里便宜十块钱。当时她还劝他,网上的货怕有假,不如店里的靠谱,可最后褚德奎还是选择了网购。那之后,又有好几户人家跟着效仿。

2021年夏天,雨水偏多,村里的玉米和棉花都减产,很多农户连化肥钱都没赚回来。裴明禾店里赊出去的账,有近四万迟迟收不上来。

她去要过几次,对方都是一脸为难,说等卖了粮食再还。她心软,不忍心逼得太紧,只能自己扛着资金压力。

这一年,她不敢多进货,怕压货,可店里的品种越减越少,农户的选择空间变小,就更不愿意来了。形成了恶性循环,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夜里关了店门,裴明禾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行人稀少,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路过镇上的快递驿站,看到进进出出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的人越来越习惯网购,农资店只卖化肥种子,确实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张建国已经鼾声震天,她却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在想店里的事?”张建国醒了,翻了个身。

“嗯。”裴明禾轻声应着,“你说,这店是不是真开不下去了?”

“别胡思乱想。”张建国坐起来,递了杯水给她,“咱们开了五年,有感情是不假,但如果实在不赚钱,关了也没什么。你还年轻,再找份工作也行。”

“我不甘心。”裴明禾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倾注了这么多心血,就这么放弃,我舍不得。而且周边的农户,很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要是关了店,他们买农资也不方便。”

她想起村里的农户王大娘,每年都来她店里买种子,她都会给她算最低价,有时候还会赊账。王大娘总说,明禾,你这店要是没了,我可就没地方买放心的种子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张建国叹了口气,“但现实摆在眼前,咱们得想办法改变。要不,咱们也试试线上销售?”

“我试过。”裴明禾无奈地摇头,“我注册了账号,发了几个视频,可根本没人看。网上卖农资的太多了,咱们没优势,而且很多农户还是习惯亲眼看着、亲手摸着才敢买。”

这一夜,裴明禾几乎没合眼。她想了很多,从开店初期的红火,到如今的冷清,从农户的信任,到现在的流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2023年2月下旬,春耕刚开始,城郊的田埂上到处是忙碌的身影。褚德奎背着半袋化肥,满头大汗地走到裴明禾的店门口,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扶着膝盖喘气。

“明禾,还是你这儿实在。”他喘匀了气,笑着说,“网上买的化肥,快递只送到镇上驿站,我这年纪大了,搬不动,来回跑了三趟才搬完,累死我了。”

裴明禾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叔,你别急,慢慢喝。”

褚德奎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又说:“我那十二亩地,今年种了冬小麦,还想点露天蔬菜,可拉化肥真是个大问题。镇上的驿站离村里三里地,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扛不动。”

裴明禾心里一动,没等她说话,褚德奎又开口了:“还有啊,我去年在你这儿买的蔬菜杀菌剂,用着效果不错,可今年我听人说,别家的农药效果更好,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买个东西,真是拿不准。”

正说着,又有两个农户推门进来,都是来买农药的。一进门就抱怨,去年买的蔬菜杀菌剂效果不好,自家的黄瓜霜霉病没控制住,减产了不少。

“明禾,你这农药能不能进点效果更好的?”其中一个农户说,“我们也不是非要便宜,关键是得管用。”

裴明禾一一应着,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她送走农户,坐在店里,看着门口的电动车,又想起了昨晚路过的快递驿站。

如果,店里不仅卖农资,还能帮着代收快递,再提供送肥上门的服务,会不会能吸引点人气?她知道这想法有点冒险,毕竟之前没人这么做过,可看着日渐冷清的店,她只能试试。

下午,她去了趟快递驿站,想问问合作的事。驿站离她的店三百多米,走路几分钟就到。驿站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蓝舒遥,是个95后。

“姐,你想在你店里设快递代收点?”蓝舒遥听完她的话,有些意外。

“是啊。”裴明禾点点头,“我看你这儿货太多,放不下,我那边店有空地,能帮着分担点。周边的农户也不用跑这么远,去我店里就能拿快递,顺便还能看看农资。”

蓝舒遥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行啊,反正我这儿最近货越来越多,正愁没地方放。不过姐,代收一件快递我只能给你五毛钱提成,你看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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