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家去年一年水费三万六,我是替他去交暖气费的时候,顺手在柜台打出来的单子上看见的。

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下午两点四十多,营业厅没什么人,柜员把单子推出来,我瞟了一眼,以为她打错了。

“这个数是不是串到别人家了?”

她把单子转过去看了一眼,说没串,户号对得上,全年用水九百七十三吨,水费三万六千一百四十二块。

我在那个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张薄纸,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水,是我哥。我哥这个人抠。抠到什么份上呢,他家卫生间的洗手池下面常年搁着一个红塑料桶,洗手的水滴答进去,攒着冲马桶。夏天他家空调冷凝水管子接了个可乐瓶,一天攒两瓶,拎去浇他那几盆辣椒。就这么个人,一年漏水费三万六,他自己知道吗。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他那会儿在三亚,跟几个老同事出去的,说是躲冬天,去半个月。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把那张单子拍了张照,发给了他。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有海浪声,还有人在喊“老陈你这牌打得太臭了”。

“啥玩意儿?你打错了吧。”

我说没打错,户号对得上,九百多吨。

他又隔了一会儿回过来,语气明显软了。“那……是不是家里哪儿漏了?你嫂子也不知道啊,她跟我一块儿出来的。”

我说我先去你家看看。

我哥住的那套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我嫂子有洁癖,家里收拾得能照见人。我拿备用钥匙开的门,一进去先闻见一股味儿,不臭,是那种潮乎乎的、发闷的味道。

我把每个水龙头都摸了一遍,没漏。马桶水箱我趴下去看,也没见长流水。热水器管子接口是干的。厨房水槽底下我拿手电照了,都是干的,连个水印都没有。

我在他家客厅坐下来,听见卫生间有动静。是那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一样的水声。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贴到墙根那根进户的立管上。

声音是从楼板底下上来的。

不对劲。

我下了楼,敲三楼的门。三楼住的是个老太太,姓孙,八十多了,耳朵背,开门开得慢。我问她家里最近水压怎么样,她说挺好挺好。我又问,你们家天花板、墙角,有没有哪儿渗水发霉。她领我进去看了一眼,卫生间顶子上有一圈黄印子,她说前两个月就有了,找过物业,物业说楼上没漏,可能是她家自己的防水老了。

我出了三楼,绕到楼后面,去看外墙。

城东这片楼,八几年的房子,外墙上挂着各家各户改的管子,乱七八糟跟蜘蛛网似的。我抬着头一层一层往上瞅,瞅到四楼我哥家厨房窗户下面那截,看见了一根塑料软管。

那根软管有拇指粗,从四楼窗户缝里顺出来,贴着外墙一路往下,拐了个弯,钻进了二楼的一扇窗户。

二楼。那家我认识,或者说,我哥认识。

姓韩,四十来岁,有个上初中的闺女。这人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洗车加补胎的铺子,两口子话不多,见了面点个头那种。

那根软管平时是藏起来的,就夹在四楼窗框和墙的缝里,从下头看不明显。要不是那天我特意抬头找,根本看不见。

我站在楼下,把那根管子看了能有五分钟。

然后我上了楼,进我哥家,把厨房窗户拉开,手一拽,管子另一头轻轻松松就出来了。出水口拿生料带缠过,接头处还打了个铁丝卡箍——这不是临时插一下的事,这是接了很久的活。

我给我哥又打了个电话。

“你家窗户外面顺出去一根管,接到二楼老韩家,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问我哪儿漏了。

他说:“你先别嚷嚷。这事儿一言难尽。”

我哥这人,一辈子不当出头鸟。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谁评先进他都不争,车间主任骂人他低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红脸。他跟我说“一言难尽”,我大概就猜到了。

我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个一言难尽。”

他在电话里跟我讲了十来分钟。

老韩那个洗车铺子,是二零一几年盘下来的。刚开的时候生意不行,门口那截路还没修,下雨一脚泥。后来路修了,小区车也多了,生意慢慢起来。洗车费水,一个车冲冲擦擦,少说半吨。他那铺子没接商用水,一开始是拎着桶从家里提,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跟我哥商量,说从你家接一根管下来,水费我出。

“出多少。”

“他说一个月给我五十。”

我差点没拿稳手机。“五十?你一年三万六的水费他给你五十?”

“前两年一个月用不了这么多。”我哥说,“他一开始就是洗洗抹布、涮涮拖把。”

“后来呢。”

“后来他添了个高压水枪,还接了两辆网约车的包月洗。”

我问他:“你就没跟他提过?”

我哥在那头叹气,叹得很长。

“提过一次。去年过年前,我跟他说水费涨了,你那头是不是也多用。他说行行行,我给你涨点。然后一个月给我八十。”

八十。

我在他家客厅站着,看着茶几上我嫂子摆的那盘砂糖橘,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我嫂子这个人,买橘子都要挑小的买,说小的便宜,大的不划算。她要知道一个月八十块卖出去九百多吨水,不知道什么表情。

我问我哥:“你嫂子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瞒她。”

“她要知道了,指定得跟老韩家吵。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起来多难看。”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么下去一年三万六,两年七万二,你这房子住到死,得给自来水公司送套首付。

我哥在那头不说话了,海浪声还在。

过了会儿他说:“要不……你先帮我把水闸关了?”

我愣了一下。“关了?你嫂子回来怎么做饭洗澡。”

“我们就去半个月,回来之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自己想办法。管子一断,他就知道事儿了。等我们回去,我再跟他好好说,就说水费涨得厉害,这管子不能再接了。”

“你不当面跟他说,先关了闸,让人家自己猜?”

“我不好意思当面说。”我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我这不是……想给他留个台阶嘛。”

我站在他家厨房,看着那根管子。说实话我那个当口是有点看不起我哥的。留台阶,留台阶,留到最后台阶全让别人踩着上房了。

但我转念一想,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他不是坏,他是软。软到连关个水闸都要借别人的手。

我说行,我帮你关。

我下到一楼,在楼道拐角的表箱那里找到他家的总阀,扳手一拧,关死了。关完我又上楼听了一耳朵,那根立管里没声了,安安静静的。

我锁门走的时候,把窗户给带严实了,那根软管我抽出来,盘好了放在他家阳台的拖把池子里。

我想着,水一停,老韩那头没水出,自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您好,是陈先生家属吗?我这边是自来水公司稽查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我是他弟,他人在外地。

那边说:“是这样,我们监测到你们小区六号楼的总表,从昨天下午开始用水量掉得特别厉害。我们过来查了一下,发现小区里那个露天游泳池,补水系统好像出问题了。池子水位掉下去二十多公分,眼看要见底。”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游泳池?”

“对,就是六号楼底下那个池子。”

六号楼就是我哥住的那栋。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乱了两分钟。那个池子我知道,小区里唯一一个露天池子,夏天小孩玩,冬天就干着,盖一块绿色的网。这种老小区,物业费都收不齐,哪来的钱养个游泳池。

我又给自来水公司打了回去,问那个池子的水是从哪个表走的。

那边查了一下,说是接在六号楼二单元的总表后面。

二单元。我哥是二单元四零二。老韩是二单元二零一。

我坐在家里沙发上,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

自来水公司说,池子掉了二十多公分水,是“补水系统出问题”。可是我知道,那个池子全年就没放过水,去年夏天我路过的时候还是干的,网上落了一层梧桐叶。一个干池子,水位掉什么?

除非池子里有水。

除非有人在往里放水。

我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物业那个小伙子姓周,二十来岁,说话客气但是一问三不知。我问游泳池最近用没用,他说没用没用,一直干着。我说你们知道有个管子接到池子里吗。他愣了半天,说:“哥,这我真不知道,我才来一年半。”

我又问,你们那个池子的补水阀平时关不关。他说那个阀在泵房里,泵房钥匙在电工老赵那儿。

我给老赵打电话。老赵在这个小区干了十一年,什么都门儿清。

我问他游泳池的水是怎么回事。

他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得不太自然。“你说那个池子啊。嗨,那池子漏。底下裂了,补过两回没补住。夏天一存水,一天漏小半池。”

“那为什么还在往里补。”

“有人补呗。”

“谁补。”

老赵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我可不能乱讲。你要问你问你哥去。”

我哥。

我又给我哥打过去。这回他接得快,一接起来就说:“水的事儿我知道了,老韩给我发信息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家两天没水,问我是不是把管拔了。我说是,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水费太贵了。”

“你嫂子呢。”

“你嫂子还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游泳池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哥在那头顿住了。顿得很明显,大概有三四秒。

“……什么游泳池。”

“你别装了。老赵跟我说了,那池子底是漏的,一直在补水。补的水走你们二单元的表。”

我哥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我捋了一下,你家那根管子接给老韩洗车,这是明的。暗的那头,那个池子下面肯定还有一路管子,要么接你家表后头,要么接老韩家表后头。老韩明白不明白我不知道,反正这个池子的水费,最后落在你们单元头上。”

“我操。”

我哥这辈子很少说这种话。他说完这俩字,在海浪声里喘了几口气。

“难怪。”他说,“难怪去年水费一下子上去了。”

“去年多少。”

“去年两万八。我还以为是老韩洗车用的。我跟他提过一次,他给我涨到八十,我还觉得不好意思。”

我说你不好意思个屁。

我当天下午去了趟泵房。

老赵给我开的门,一边开门一边念叨:“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自己路过瞅见的。”

泵房在六号楼最东边,贴着围墙,铁皮门,上面挂了个生了锈的锁。里头一台补水泵,泵身上贴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自动启停,勿关”。泵后面一溜管子,四分管,顺着地槽往西走。

我顺着那根管子看,走到泵房西墙根,管子上打了个三通,一支往下,一支往上。往上的那支,走进楼体,接着二单元那根总立管。

我蹲在泵房里看了半天。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这个池子的补水,是直接接在二单元的总表后面的。泵一启,水就往池子里走,走的全是二单元二十四户人的账,每家每户按吨位分摊。

池子底有裂缝,白天漏一天,夜里泵一补,第二天接着漏。漏了补,补了漏,一年下来,一个池子喝掉的钱,不是小数。

我拿着手机在泵房里算了一笔账。我哥家三口人,一年正常用水,撑死一百二十吨,水费四百多块。剩下八百多吨,全是从他表上走的。老韩洗车用的那部分,按他自己的说法,一个月五十块钱的水量,一年也就二十来吨。

大头在那个池子。

我出泵房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区里有老太太领着小狗溜达,有小孩在单元门口拍皮球。我看了一眼那个池子,绿色的网下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第二天上午,我哥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嗓子有点哑。

“我问了。我问了老韩。”

“他怎么说的。”

“他说池子那事儿他不知道。他说他就是接了个管子洗车,池子跟他没关系。他还说,你们家那根管子我接的时候你们全家都知道,你现在反咬一口。”

“你问他管子是谁帮他接的。”

“问了。他说是前物业一个姓吴的给接的,那时候收了他一条烟。”

前物业。我打电话问了老赵,老赵说前物业前年撤场了,账也没交代清楚,现在人都找不到了。

我又问老赵,那池子一开始为什么放水。

老赵说这个他知道。前几年街道搞什么老旧小区整治,要求每个小区有个像样的活动场地,池子刷了一遍绿漆,灌了一池子水,放了半夏天,办了两场社区活动。活动办完了,水泵没关,就这么一直漏着。

“你们物业不管?”

“管什么管,水费又不是物业出。物业经理说了,谁家表后面走的水谁付钱,天经地义。”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头堵得慌。

我哥这个人,一辈子怕麻烦。他怕跟老韩红脸,怕跟物业扯皮,怕我嫂子唠叨。他宁可自己一年掏三万六,也不肯去问一句“这水到底哪儿去了”。他觉得三万六能买个清净。

可三万六没买来清净。买来的是别人以为他乐意。

十二月三号,我哥从三亚回来了。下午两点多到的家,嫂子先去开窗户通风,我在客厅坐着等她发现。

她拉开厨房窗户的时候愣了一下,探头往下看了看,回头问我:“窗台外面那根管子呢。”

我说我拔了。

“什么管子。”

“老韩接的,从咱家接水洗车。”

我嫂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攥着块抹布,问了我一句:“接了多久。”

“两年多。”

“水费谁出。”

“咱家出。一个月他给八十。”

我嫂子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放,没说话,直接下楼了。

我跟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在老韩的铺子门口站着了。老韩正在给一辆白车冲水,高压水枪滋得满地白沫,看见我嫂子,把枪关了。

“嫂子,回来了?”

我嫂子问:“老韩,我家那水,你用得还行?”

老韩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说:“嫂子,这事儿我跟陈哥说好了的……”

“他说好了,我没说好。我一年水费三万六,你给我八十,你这买卖做得好。”

老韩把水枪往地上一撂,声音也起来了:“嫂子你这话不对。我接的时候是跟陈哥商量过的,他也同意的。再说这管子又不光我一家用。”

“还有谁。”

老韩把嘴闭上了。

我嫂子站了两秒,指了指那个池子。“还有这个,是不是。”

老韩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吭声。

我嫂子转身上楼,进门第一件事是打12345。

打了四十多分钟,说清楚了楼号、表号、池子的位置、泵房的照片。那边说会转给相关单位核实。

第二天,自来水公司来了两个人,物业来了一个人,街道也来了一个。几个人在泵房里蹲了半天,最后给的说法是:池子补水接在二单元总表后头,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前物业撤场时没有办理交接,责任主体不明确。

我嫂子问那这钱谁出。

自来水公司的人说,表后的管道和水费,按规定由产权人承担。

我嫂子说那池子是产权人的吗,池子是全体业主的。

那人说对,所以才要走业主大会的程序。

我嫂子问什么时候开业主大会。物业说在筹备了。

到今天,筹备了快两个月,还没开起来。

我哥家的水闸早就开了。老韩那根管子没再接,他买了个大水桶搁在铺子门口,从自己家里一桶一桶拎。我路过看过一次,他弯腰拎水的时候,后背那件蓝外套湿了一大片。他闺女的补习班好像停了,晚上没见那孩子出门。

我哥的水费停了两个月,现在一个月一百来块,恢复到了一个三口之家该有的数。那三万六里头,能追回来的部分,自来水公司说等责任认定完了再说。

我嫂子把这两年的水费单子全打出来了,贴了一墙,拿红笔把每个月超出去的部分圈上,说要留证据。

我哥不管这个事。他每天照常去楼下下棋,看见老韩还是点个头。老韩也点个头。两个人谁都不提管子的事。

上个礼拜我去我哥家吃饭,我嫂子煮了小米粥,煮多了,剩半锅倒掉。倒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以前倒剩粥我从来不心疼,现在倒一回我就想,这一锅水钱。”

我哥在边上剥蒜,剥完一头,抬头说了句:“行了行了,都过去了。”

我嫂子没理他。

我下楼的时候,天擦黑了。路过那个池子,绿网上落了一层干叶子。泵房的门锁换了,新锁,锃亮。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池子还是干的。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一件事。我哥年年在楼下下棋,老韩月月从楼上接水,一个单元二十四户人家,两年多,没一个人抬头看过一根管子,没一个人去问一句水费为什么涨。是大家都不知道,还是大家都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三万六贵多了。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我哥让我先关水闸,说是不好意思当面说,你们觉得他这是厚道还是窝囊。还有老韩,他那句“这管子又不是我一家用”,你们信不信。换作是你住那栋楼,这笔水费,你掏还是不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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