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送女知青去公社办事，半路她突然红着脸问我：不回城你娶我吗？
走到半路，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城里姑娘突然红着脸问我：“周淮安，要是我不回城了，你娶我吗？”
我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
后来她真没走，我们成了全公社第一对知青和本地后生结婚的。
再后来恢复高考，她考上大学，村里人都说我这下要被甩了。
直到那天，她抱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我家土坯房前，当着我爹娘的面说：“淮安，咱们一起去上大学。”
我爹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胡闹！两口子都去念书，地谁种？”
她一句话把我爹逗乐了。
我叫周淮安，打小在红旗公社柳树沟大队长大，土生土长的庄稼把式。一九七五年那年我二十二，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地里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嘴笨，见着生人先脸红。
那年秋上，玉米刚掰完，地里还剩些秸秆没收拾利索。大队长陈老栓叼着烟袋锅子找到我家院门口，冲我爹喊了一嗓子：“老周，把你家淮安借我使两天。”
我爹正蹲在门槛上编筐，头都没抬：“使去，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么着，我接了个活儿——陪知青点的林晚秋去公社办手续。
林晚秋是前年从省城来的，分在第三生产队。这姑娘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又黑又长，干活不惜力，就是话少，平时见了人抿嘴笑笑就算打招呼。队里老娘们儿背地里嘀咕，说城里姑娘就是矜持，不像咱农村丫头泼辣。
那天早上露水重，我赶着大队的驴车到知青点门口。林晚秋已经等着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挎个军绿包，手里还攥着两个煮鸡蛋。
“周淮安，麻烦你了。”她说话声音轻，跟蚊子叫似的。
“不麻烦，顺道的事儿。”我帮她把包甩上车，自己坐到前头赶驴。
从柳树沟到公社要走二十里地，前半截是土路还算平坦，后半截得穿过一片河滩地，坑坑洼洼不好走。驴车慢悠悠晃着，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今年收成咋样，我问她城里是不是真跟电影里演的那样有电车。走着走着太阳就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到了河滩地那段，驴车颠得厉害，我跳下来牵着驴走。林晚秋也坐不住了，跟在旁边步行。走到一片芦苇荡边上，她忽然停住脚。
“周淮安。”
“嗯？”
我回头一看，她脸通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手指头绞着挎包带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是憋着什么话。
“咋了？是不是东西落车上了？”
“不是。”她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我不回城了，你娶我吗？”
我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驴一块栽河沟里去。驴被拽得一趔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你、你说啥？”我耳朵嗡嗡的，怀疑自己听岔了。
林晚秋睁开眼，眼神倒是定了：“我说，要是我不回城了，你愿不愿意娶我？”
这回我听清了，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砸，砸得我脑子都不会转筋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姑娘跟我说这种话，还是这么个水灵灵的城里姑娘，还是在荒郊野外的河滩上。
“你……你别拿我寻开心。”我吭哧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谁寻开心了。”她跺了跺脚，脸更红了，“我认真的。我观察你两年了，你人老实，心眼好，干活踏实，对爹娘孝顺。我……我觉着跟你过日子心里踏实。”
我蹲在地上，揪着根狗尾巴草，脑子里翻江倒海。说实话，林晚秋这样的姑娘，队里哪个后生不多看两眼？可她平时冷冰冰的，谁敢往上凑？我周淮安更没那个胆，自家三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拿啥娶人家城里姑娘。
“我是个庄稼汉。”我闷声说。
“我知道。”
“家里穷，就三间房，还跟爹娘住一块。”
“我又不图你房子。”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人实在。”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我，眼神亮堂堂的，里头没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你可想好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要是跟我，往后可没后悔药吃。”
“我不后悔。”
“那……那行。”我挠了挠后脑勺，“回头我让我爹找陈老栓当媒人去。”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人，人家问你娶不娶，你倒好，先盘算找谁当媒人。”
我也嘿嘿笑了，把驴缰绳往她手里一塞：“你先牵着，我腿软。”
她笑得直不起腰，驴都跟着晃脑袋。
到了公社，她进去办事，我蹲在门口台阶上等。心里头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一会儿觉得美得冒泡，一会儿又犯嘀咕——人家城里姑娘一时冲动，回头家里一封信来，说不定就变卦了。
办完事出来，她手里捏着几张盖红戳的纸，往包里一揣，说：“走，回去。”
“事儿办妥了？”
“妥了。”她跳上车，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赶着驴车往回走，她坐在我旁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原来她家里成分不好，父亲早些年下放到农场，母亲身体差，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念书。按政策她可以办病退回城，可她算了笔账——回城也是进街道小厂糊纸盒，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家里挤得转不开身，还不如留在农村。
“我寻思着，柳树沟虽说苦点，但地里收成归自己，喂两头猪养几只鸡，日子能过。”她掰着手指头算，“再说了，你不也在这儿嘛。”
最后那句话说得我心头一热，把驴赶得飞快。
回村之后，我跟我爹娘摊牌。我娘第一个反对，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人家城里姑娘，早晚要走的，你搭进去算怎么回事？”
我爹倒是没急，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跟我说：“去，把老栓叔请来，我跟他合计合计。”
陈老栓当了二十年大队长，经的事儿多。他听完来龙去脉，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烟，拿烟锅子敲敲桌子：“晚秋这丫头我看着她干的活，不孬。既然人家姑娘自个儿愿意，咱大老爷们儿不能怂。不过淮安，你得想好了——将来人家要是回城，你可不能拦着，好聚好散。”
“我明白。”我点头。
“行，我豁出这张老脸给你说媒去。”
陈老栓出马，一个顶俩。他去知青点找林晚秋谈了一回，又给她家里去了封信。半个月后回信来了，她爹在信里写：“婚姻自主，爹不拦你，但有一条——往后日子过不下去，别回家哭。”她妈附了一句：“晚秋，你打小主意正，妈信你眼光。”
就这么着，一九七五年腊月十八，我周淮安娶了省城来的知青林晚秋。婚礼简单，队里批了二十斤白面，杀了一头猪，知青点的同学凑钱送了一对暖水瓶和一个搪瓷脸盆，上面印着大红喜字。我娘把攒了半辈子的布票拿出来，给新媳妇缝了身红底碎花的棉袄。
洞房花烛夜，林晚秋坐在炕沿上，我蹲在地上给她洗脚。她不好意思，把脚往回缩：“我自己来。”
“别动，让我表现表现。”我攥着她脚丫子不撒手，“打今儿起，你就是我媳妇了，得按我们柳树沟的规矩来——新媳妇头一宿，爷们儿给洗脚。”
“谁定的规矩？”
“我刚定的。”
她拿枕头砸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顺当。林晚秋干活利索，做饭喂猪打扫院子样样拿得起来，就是烧火不在行，头一个月差点把灶房点了。我娘嘴上嫌弃，背地里跟邻居夸：“这媳妇不娇气，能处。”
转过年来，队里调整自留地，我跟晚秋商量着种了两亩菜。她脑子活，从知青点借了本《蔬菜栽培技术》，照着书上伺候，西红柿结得跟小灯笼似的，拿到公社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我跟着她认字算账，慢慢也能看明白报纸了。
一九七七年秋天，广播里突然传来消息——恢复高考。那几天整个公社都炸了锅，知青点的人连夜翻箱子找课本，蜡烛点到后半夜。晚秋也从箱底翻出几本皱巴巴的复习资料，拍掉灰放在炕桌上。
“淮安，我想试试。”她说这话时不敢看我。
我正给猪拌食，头也没抬：“试呗，考上了我供你。”
“万一考上了……得去省城念书。”
“那就去，我送你去。”
她愣了半天，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脖子，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后脊梁湿了一片。
“哭啥，还没考呢。”
“周淮安，你咋这么傻。”
“傻人有傻福。”
从那以后，晚秋白天上工，晚上复习。我包了家里所有活儿，喂猪做饭洗衣裳，连我娘的针线活都抢过来干。我娘看不下去，数落我：“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围着锅台转，像什么话？”
“娘，人家念书费脑子，我搭把手咋了。”
我爹在旁边帮腔：“就是，你懂个屁。”
那年冬天，晚秋骑车去公社参加初试，我在家坐立不安，把水缸挑满了又扫院子，扫完院子又劈柴，劈的柴火堆得比院墙还高。天擦黑她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烤红薯。
“咋样？”
“过了。”她把红薯递给我，手冰凉冰凉的，“明年夏天考正式试。”
第二年开春，家里多了个规矩——晚上八点以后不许出动静。我娘连喂鸡都轻手轻脚的，有一回邻居来借簸箕，我爹站在院门口跟人说话，压着嗓门跟做贼似的：“小声点，媳妇念书呢。”
七月份正式考试那三天，我赶驴车送她去县城考点，来回四十里地。第二天考完出来，她脸色发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急得直跺脚。我递上军用水壶：“先喝口水，考完了就别想了。”
发榜那天，公社大喇叭念名字，念到林晚秋三个字时，我正在地里锄草，锄头差点扔出去砸着自己脚面。跑回家报喜，晚秋坐在炕上发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
我爹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闷声说：“好事是好事，可两口子都去念书，地谁种？”
这话把全家都问住了。按政策，晚秋考上学就能迁户口回城，可我咋办？我一个农村户口，没资格跟着去。
晚秋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我不去了。”
“胡闹！”我爹头一回冲她瞪眼。
“爹，我不是胡闹。”晚秋坐直了身子，“淮安把机会让给我，我领情。可念书是为了啥？是为了把日子过好。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把淮安撂家里，那念再多书也是白念。”
我爹不说话了，闷头又装了一锅烟。
最后还是我娘想了个折：“要不问问亲家？人家城里人，兴许有办法。”
晚秋给她爹写了封信。半个月后回信来了，她爹在信里说：“傻丫头，你爹在农场这些年啥没见过？你男人要是愿意，可以走‘工农兵学员’推荐的路子，公社给名额，师范院校有短训班，毕业一样分配工作。我托老战友问了，政策允许。”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不明白，晚秋给我解释：“意思就是，你也能去念书，去师范学校念个速成班，出来当老师。”
“我？当老师？”我指着自己鼻子，“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你这两年跟我认了多少字了？报纸能看吧？账能算吧？去了再学呗。”
我爹把烟袋一撂：“去！都去！地我跟你娘种得动。大不了少种两亩，饿不死人。”
就这么着，一九七九年开春，我跟林晚秋一块儿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我背着铺盖卷，她挎着军绿包，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和结婚证。车上颠得厉害，她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我望着窗外光秃秃的田地，心里七上八下的——二十多年没出过远门，这回直接去省城念书，能行吗？
到了学校报到那天出了个笑话。中文系迎新的人问晚秋：“这是你哥？送你来报到的？”
晚秋一把挽住我胳膊：“这是我爱人。”
那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后来这事儿传开了，全校都知道中文系有个结了婚的女同学，丈夫也在师范学校短训班念书。有人好奇跑来瞅我，看完回去跟晚秋说：“你爱人看着挺憨厚。”晚秋回来学给我听，我嘿嘿一笑：“那是夸我呢。”
我在短训班念了两年，学的是小学语文教学。底子薄，头半年跟得吃力，晚秋天天晚上给我补课，拿筷子蘸水在桌上写生字。同宿舍的老大哥笑话我：“淮安，你这是娶了个媳妇还是请了个先生？”我回他：“都是，咋了？”
一九八一年夏天，我俩一块儿毕业。晚秋分到省城二中教语文，我分到郊区一所小学教三年级。学校给分了间宿舍，十二平米，搁下一张双人床一个书桌俩箱子就转不开身了。晚秋在墙上贴了张年画，又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蒜苗，算是安了家。
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晚秋四十二块，我三十八块。俩人蹲在宿舍地上数钱，数完她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我：“这个月零花。”
“用不了这些。”
“拿着，男人出门兜里得有钱。”
我把钱揣兜里，转天给她买了条围巾——她那条蓝的戴了三年，边都磨毛了。她围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说：“周老师眼光不错嘛。”
再后来，我爹我娘从柳树沟来看我们。老两口头一回进省城，站在学校大门口不敢往里走，说这楼真气派。晚秋挽着我娘的胳膊逛了一下午百货大楼，给我娘买了双皮鞋，给我爹买了件中山装。我爹嘴上说浪费，回去的路上把中山装穿上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那天晚上，我娘拉着晚秋的手抹眼泪：“当初娘还怕你回城不要淮安了，是娘小心眼。”
晚秋笑着说：“娘，淮安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省城也好，柳树沟也好，俩人一块儿就行。”
我在旁边听着，想起五年前河滩地上那个红着脸问我的姑娘，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没把驴车赶太快，让她把话问完了。
后来有人问我，你俩咋就过到一块儿去了？我想了半天，说：“大概是因为那天我腿软了，没跑成。”
晚秋在旁边听见了，拿教案本敲我脑门：“又胡咧咧。”
可她不也没跑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