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儿去阿勒泰住了几天,说句实话:阿勒泰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
我叫孙德茂,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退了休在家待着,天天除了遛弯就是下棋,日子过得寡淡。我闺女在乌鲁木齐上班,去年休了年假,说爸我带你出去转转吧,去阿勒泰。我说阿勒泰有啥好转的,不就是山和雪么。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闺女订的民宿,在阿勒泰市边上一个小村子,叫拉斯特乡,离市区十来公里,背靠着山,前面有条河。民宿是户哈萨克族人家开的,院子挺大,种着花,架着葡萄藤,后头圈着几只羊。老板姓哈,叫哈那提,四十来岁,黑红脸膛,说话慢悠悠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连说带比划能唠明白。老板娘叫古丽,戴个头巾,见人就笑,早上给我们端奶茶,奶皮子厚得能挂碗。
头一天到那儿是下午,太阳还挺高。哈那提说你们歇会儿,我一会儿去河边饮羊,你们去不去。我说去。他赶着十几只羊往河边走,我跟闺女后头跟着。河边草绿得发亮,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羊低头喝水,哈那提蹲河边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揣兜里,不扔地上。我说你这习惯好。他说草场是自个儿的,扔了脏的是自个儿家。
晚上古丽做饭,大盘鸡,手擀的面,搁了土豆青椒,大盘子端上来,我们仨加上哈那提两口子,围着小桌吃。哈那提拿出一瓶酒,说自家酿的,马奶酒,度数不高。我尝了一口,酸不唧唧的,有点酒味。他给我倒满,说喝,管够。喝着喝着他话多了,说他家有二百亩草场,五十只羊,十头牛,两匹马。我说那你一年挣不少吧。他说挣啥,够吃够喝就行。我说够吃够喝是多少。他掰着指头算,卖羊卖牛一年落个七八万,民宿一年挣个两三万,加起来十万出头。我说十万搁我们那儿不算多。他说够花就行,你看我缺啥,肉自家有,奶自家有,面自家种,菜园子里种着,就买点米面油盐,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我说那孩子念书呢。他说村里有学校,念到初中,高中去市里,住校,花点钱,能供上。我说那你们不攒钱?他说攒啥,攒多了招贼,够花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哈那提已经在院子里挤牛奶了。我过去看,他蹲那儿,手一捋一捋,奶哗哗往桶里淌。我说你起这么早。他说习惯了,天亮就起,羊等着放呢。挤完了奶他媳妇熬奶茶,他拿块馕掰开泡奶里,呼噜呼噜吃了两碗,抹抹嘴赶着羊上山了。我说你中午回来不。他说不回来,带了馕和水,晚上回来。我说那你一天都在山上?他说在山上多好,草场上躺着,看云彩,听鸟叫,比你们城里坐办公室强。
那天我跟闺女去村里转了转,碰见几家牧民,有的在院子里剪羊毛,有的在晾奶疙瘩,有的啥也不干,坐门口晒太阳。一个老太太坐墙根底下纺线,见我们路过冲我们笑,说进来喝茶。我们进去了,她家屋里铺着花毡,墙上挂着挂毯,炉子上坐着茶壶咕嘟咕嘟冒热气。老太太给我们倒奶茶,端出一盘子奶疙瘩让我们尝。我咬了一口,酸得牙疼。闺女说挺好吃。老太太乐了,说城里娃吃不惯吧。我说吃得惯,就是酸。她说酸就对了,不酸不正宗。
住了四五天,我跟哈那提混熟了。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我问他,我说哈那提,你们这儿日子过得这么慢,你不着急?他说急啥。我说人家城里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一天就放放羊挤挤奶,不觉得亏?他想了想说,亏啥,我爷爷这么过,我爹这么过,我也这么过,日子嘛,一天一天过呗,急也是一天,不急也是一天,急了羊也不多长二两肉。我说那你们不想多挣点钱?他说挣那么多干啥,够花就行。我说万一有个病呢。他说有医保,大病去乌鲁木齐,小病乡卫生院,花不了几个。我说那孩子将来上大学呢。他说考上了就供,考不上回来放羊,咋都行。我说你这心态好。他说啥心态,本来就这样。
临走那天早上,哈那提给我们装了一兜子奶疙瘩,一壶马奶酒,说拿着路上吃。我给他钱他不要,说住店钱给过了,这是送的。我说那咋好意思。他说有啥不好意思,你们大老远来的,是客。我上了车,他站院门口摆手,古丽也出来了,手里抱着她家小闺女,小姑娘冲我们喊再见。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俩站那儿。
回来路上我闺女问我,爸你觉着阿勒泰咋样。我说咋样,羡慕。她说羡慕啥。我说羡慕人家那日子,不慌不忙的,有草场有牛羊,有奶茶有馕,天亮了放羊,天黑了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啥也不愁。她说那你不觉着人家穷?我说穷啥,人家那叫穷?人家有二百亩草场,五十只羊,十头牛,搁咱们那儿叫地主。她说那倒是。我说人家那日子,看着啥也没有,其实啥都有。咱们看着啥都有,其实啥也没有。她说爸你这话绕的。我说你慢慢琢磨吧。
昨晚上到家,我坐沙发上看电视,我老伴问我阿勒泰咋样。我说挺好,人家那儿的日子才叫日子。她说咋叫日子。我说不着急,不上火,天亮了起来干活,天黑了回家吃饭,挣多少花多少,不攒不借,不跟人比。她说那你不羡慕人家?我说羡慕,可羡慕归羡慕,咱这日子还得照过。她说那你羡慕个啥劲。我说羡慕归羡慕,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真搬那儿去。她说你拉倒吧,你去了连羊都赶不动。我一想也是,我这身子骨,赶羊得让羊赶我。
今儿早上我去公园遛弯,碰见老赵,他说德茂你去阿勒泰咋样。我说挺好,人家那儿日子慢。他说慢有啥好。我说慢有慢的好,你看咱这儿,一天到晚急急慌慌的,急出啥来了?急出一身病。人家那儿不急,人家没病。他说那倒是,我这血压高就是急出来的。我说那你去阿勒泰住俩月,兴许就降下来了。他说真的假的。我说你试试呗。他说那我明年去。我说你去,住哈那提家,报我名,让他给你挤碗牛奶。他说行,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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