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1月14日,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在面向穆罕默迪亚组织的集会发言中抛出一个矿业新规:所有采矿许可产生的收益至少70%归属国家,必要时政府可以直接取得矿企控股权。他同时强调,印尼依旧欢迎外来资本进入矿业,但利润的大头应当留给本国民众。
这条突如其来的矿业新规,打破了印尼投资市场短暂的平静,也给长期扎根当地的外资带来新变数。
时隔数月旧议重提,总统一句话搅动矿业大局
消息一出,总统府很快作补充说明,这里提到的70%特指采矿许可经营产生的收益,并不是直接一刀切拿走全部营收。熟悉内情的人大概会记得,今年早些时候,印尼能源部门就曾经探讨过一套毛利分成方案,设想国家拿七成、运营方留三成,到六月这项方案在和总统磋商之后被搁置。时隔不到半年,相近思路再次被推到台前,市场立即紧张了起来。
最微妙的时间点就在10月初,普拉博沃本人还在北马鲁古主持启动了11个中资主导的下游项目,总投资达到102亿美元,覆盖镍钴材料、动力电池、电解铝以及新能源车辆制造等领域。一边是大型产业项目落地,欢迎资本扎根本地;另一边又放出收益分配的强硬要求,这种强烈反差,也让不少投资者开始重新掂量印尼矿业这条赛道的长期回报。
方案搁置后再重启,这套动作更像是一种试探。印尼方面不是临时起意,一直在试着寻找边界,既要保住已经成型的产业,又想把资源收益更多留在国内,那些体量庞大、扎根已久的长线项目,最先要承受这一轮考验。
此外,这批刚刚启动的百亿级中资下游项目,也自然成了市场最关心的对象——新的收益规则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镍链做起来了,印尼政府要重新分蛋糕
印尼在矿业上面的这套安排,很像是多年循序渐进铺出来的一盘大棋。十多年前,它就叫停原生镍矿直接出口,倒逼外来资本在本地建设冶炼产能。很多国际矿业企业选择抽身离开,大批中国企业留了下来,在苏拉威西、纬达贝等地铺开大片工业园,矿山、冶炼生产线、配套港口一点点成型。
源源不断的投入改写了全球镍供给格局。现在印尼镍产量占到全球一半以上,镍相关出口从早年不足50亿美元冲到300多亿美元,顺利走出单纯出口原矿的老路,建起本土深加工体系。这条产业链里,中资累计投入超过 140 亿美元,带来的不只是资金,还有整套冶炼、新材料生产的技术与管理经验。
当产能铺开、产业链搭建好之后,印尼政策重心随之调整。今年年初,政府压缩年度开采配额,将三年一次审核改成每年一审,再配合调整镍基准价、收紧外汇管理、从严审核矿权林地等一连串动作,层层抬升资源本身的收益,把更多红利留在本土。镍支撑着全球不锈钢和新能源两大产业链,手里握着这样优质资源,印尼想要分到更大份额,并不难理解。
产业链一旦完全成熟、市场红利持续放大,印尼政府的心态自然随之改变。产业从起步到成型,都依赖以中资为主的资本和技术落地搭建,等到整条产业链平稳运转、资源价值充分释放,印尼本土就会启动新一轮议价谈判。这是资源国最典型的发展逻辑,而镍产业,只是最早集中爆发矛盾的领域。
矿业和深加工冶炼不是可以随时断网撤退的互联网企业,中企那102亿美元砸下去,变成的是搬不走的连片高炉、专用港口和重型厂房。普拉博沃算得很精:当资本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将巨额流动资金变成了重资产“人质”后,跨国企业就彻底丧失了随时撤资的议价权。印尼之所以敢在项目刚落地就“狮子大开口”,吃准的就是重资产出海的“不可逆性”——你的厂房搬不走,你的产能离不开我的矿,那么这块蛋糕到底怎么切,就只能由手握资源主权的一方强行定规矩。
印尼营商政策来回摇摆,外资进退两头难
政策接连调整,最大痛点就是预期不稳。不少矿山卡在开采配额审批环节迟迟无法推进,冶炼厂到处找矿源,反复测算成本,一部分中小企业已经撑不住。今年5月,印尼中国商会总会致函普拉博沃,直指政策缺乏连续性,呼吁改善当地营商环境;7月18日,王毅在上海会见出席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印尼经济统筹部长艾尔朗加,在对方重申欢迎中资赴印尼投资之后,中方提出,“希望印尼为此提供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
印尼高层此后多次对外表态,欢迎中国企业继续去当地布局。一边热情引资,一边不断收紧资源收益相关规则,本身就显得十分矛盾。对于已经扎根多年的企业来说,抉择格外艰难:继续追加投入,就要承担资源抬价、政策随时变动的风险;如果停下或者撤资,已经建好的厂房、生产线和配套设施很难迁移处置。
普拉博沃提到一个思路,投资者可以优先收回本金,之后大部分收益留给印尼。这个说法看上去留有余地,但配套细则至今缺位,七成收益怎么核算、存量项目是否纳入、国家控股在什么条件下启动,全都没有定论。
这种政策模糊化,很像是印尼现阶段谈判的一种方式。细则迟迟不出、新旧项目如何区分没有定论,对外可以继续释放欢迎投资的信号,暗地里持续给外资施压,倒逼企业让出更多收益。这种“口头开放、规则收紧、细节留白”的模式,会长期消耗外资的经营信心,让整个印尼矿业赛道从稳定投资变成高风险博弈。
海外投资风险太多,印尼政府这次给中资上了一课
外界很容易把印尼这次新规,看成是专门针对中资的突然变脸。但把时间线拉长就能看清,这是印尼资源政策一路升级的必然结果,并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某一个国家,而是面向所有在当地挖矿、建厂的外来投资者。
镍产业很特殊,资源牢牢握在印尼手里,但成熟的冶炼技术、庞大的消费市场、完整的上下游配套,都离不开外部支撑。印尼可以不断抬高资源收益比例、收紧开采政策,可一旦把利润空间压得过低,让外资无利可图,后续更高端、更复杂的深加工项目,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再来投资。
矿产开发从来不是短期生意,前期砸下巨额资金建设厂房、打通供应链,中途还要扛住大宗商品价格涨跌的风险。如果只让外来资本承担投入和风险,东道国只坐等分取高额收益,这种不对等的合作模式,注定留不住愿意长期扎根深耕的产业资本。印尼想单纯靠手里的资源,搭建出成熟稳定的工业体系,只盯着眼前的短期收益远远不够,只有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营商规则,才能真正留住外资。
国与国的产业合作,说到底就是互利共赢。印尼想引进外资来补齐本土工业短板,就得稳住政策节奏,给企业看得见的经营预期。这轮政策调整,也不能简单地说成是印尼政府的排外举动,更像是成熟产业链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的利益重新平衡。
偏偏就在百亿级中资新项目刚刚落地的节点,印尼突然抛出收益分成新规。这批刚进场的企业还没来得及产生分毫收益,危机感就已经扑面而来。
这也给所有出海布局的中企提了个醒:靠着海外资源、低成本加工安稳赚钱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往后的跨境资源合作,不再是简单建厂投产、坐等盈利,而是要不断适配东道国不断升级的利益诉求。中国产业链走出去,拼的不只是资金和技术,更是应对地缘与政策变动、协调双边利益、长期稳健经营的综合能力。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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