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江苏男人教我的事
1992年开春,我十六岁,揣着表姐给的五十块钱,从安徽无为坐了一整天大巴到了苏州。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蛇皮袋站在汽车站门口,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苏州话,软得像唱戏。表姐在观前街一家饭店后厨洗碗,把我介绍过去端盘子。老板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让我先试三天。
试工第一天我就摔了一摞碗。搁我们老家,老板娘早开骂了。周老板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说:“小姑娘手生,正常。扫干净接着干,碗从大盆里拿,别摞太高。”就这一句,没扣钱没骂人。后来我才知道,苏州男人大多这样,面上不着急不上火,心里门儿清。
干了半年,周老板跟我表姐说:“这丫头手脚麻利,就是脾气急,得磨。”他给我涨了二十块钱工资,让我兼着收银。那会儿店里有个常客,姓吴,本地人,在观前街摆布摊的,天天来吃一碗焖肉面。时间长了跟我搭话,问我老家哪的、多大了、有没有对象。我说我才十六,他说那不急,先处处看。
处了两年,我十八,嫁给了吴老板。他是头一个让我摸清江苏男人脾性的——苏州男人精细。家里买根葱都要记账,水电费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做饭讲究,青菜要一叶一叶洗,红烧肉要炒糖色炒到琥珀色。对我倒不抠,我想吃啥给买啥,就是看不惯我大手大脚。有回我把剩饭倒了,他心疼了半天,说“粒粒皆辛苦”。我说那你别让我煮这么多啊,他说“多煮是怕你吃不饱”。你看,他就是这么个理儿。
过了三年,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他太细了,我太粗了,过不到一块去。离的时候他把存折给我一半,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我拿着那两万块钱,搬到了昆山。
昆山电子厂多,我在流水线上认识了第二个男人,姓徐,昆山本地人,搞模具的。这人跟吴老板完全两个路子——嘴甜,会哄人。天天给我带早饭,下了班骑摩托车带我去吃夜宵,一口一个“妹妹”叫着。我那会儿二十三,觉得这回找着可心的人了。处了半年领了证。
结了婚才知道,徐师傅嘴甜是嘴甜,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下了班往沙发上一躺,喊他洗碗,他说“妹妹你今天辛苦了碗我来洗”,喊了八遍屁股不带挪的。他妈还护着,说“男人在外头挣钱累,你在家多干点”。我那时候在厂里也挣两千多,谁比谁轻松?过了两年实在受不了,离了。
三十岁那年我搬到无锡,在商场卖衣服。第三个男人是来买衬衫的,姓华,无锡本地人,开出租的。这人话少,进来挑了件蓝条纹衬衫,试完说“就这件”,付钱走人。过了两天又来了,又买一件。我寻思这人怎么老买衬衫,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来找我搭话的,就是不会说。后来熟了,他跟我讲:“我观察你两天了,你跟别的营业员不一样,别人推销贵的,你给老太太挑合适的。”就这一句话,把我拿下了。
老华是典型的无锡男人,话少,心实。跟他过了六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六年。他不浪漫,结婚纪念日从来记不住,但我冬天说脚冷,他第二天就买了个暖脚宝搁店里。我生病住院,他请了一个月假天天陪床,护士都夸他细心。可惜他命短,开夜班出租遇上个酒驾的,人当场就没了。
老华走了以后我消沉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李,盐城人,在无锡做建材生意。盐城人跟苏南人不一样,性子直,嗓门大,讲义气。老李追我的时候就说一句话:“你跟了我,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他确实说到做到,我前夫徐师傅来纠缠过我一回,老李站门口跟他说了五分钟话,徐师傅再没来过。
老李有个毛病,好面子。朋友借钱二话不说就掏,回头人家不还他也不催,自己生闷气。我说他,他说“开不了口,几十年的兄弟”。我说那咱家日子不过了?他说“下回注意下回注意”,下回还是照旧。为这事吵过不少回,但他有个好处,吵完了会认错,买条鱼回来往厨房一搁:“老婆,红烧。”我就气不起来了。
跟老李过了八年,前年他儿子结婚,我把攒的钱拿出来一半给他凑首付。老李感动得不行,说“还是你对我真心”。我说废话,我跟你过了八年了,不真心我图啥?他嘿嘿笑,说“图我长得帅”。我说呸,你帅啥,你脸跟砖头似的。他乐得更厉害了。
今年我四十八了。回头想想,十六岁出来打工,在江苏待了三十二年,嫁了四个江苏男人,苏州的、昆山的、无锡的、盐城的,正好把苏南苏北都占全了。
有人问我你嫁这么多回不累啊?累。但也不亏。苏州男人教会我过日子要精细,昆山男人让我知道嘴甜不如手勤,无锡男人让我明白踏实比啥都强,盐城男人告诉我人得讲义气但不能死要面子。
我现在跟老李过,他在建材市场看店,我在旁边开了个小面馆,卖安徽板面。老李老嫌我辣椒放太多,说江苏人吃不消。我说你懂啥,我这叫差异化经营,来的都是老乡。
前两天有个小姑娘来吃面,听口音是安徽的,才十七,刚来无锡打工。我给她多搁了勺牛肉,跟她说:“丫头,好好干。江苏这地方不亏待肯干的人。”
小姑娘问我:“大姐你咋知道的?”
我笑了笑:“我在这待了三十多年了,啥样的江苏男人没见过。”
老李在后厨听见了,探出脑袋喊:“又吹牛!赶紧下面,客人等着呢!”
我冲小姑娘挤挤眼:“看见没?这就是江苏男人,嘴碎,但心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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