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在家庭群里发定位说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是周五晚上七点。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是十点。
十一点。
凌晨一点。
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了已关机。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碗方便面,汤早干了,面黏在碗底。
电视开着,声音关了。
我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关的。
凌晨四点四十,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家庭群,六个人。
我爸、我妈、老丈人、丈母娘、方敏,还有我。
多了一个周锐,是方敏三个月前拉进来的,说有时候她开会手机不在身边,家里有急事可以找周锐转达。
周锐发了一张照片。
方敏靠在办公室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那件外套我不认识。
方敏睡得很沉,头发散在靠垫上。
配了一行字:方总忙了两天,刚眯着。
大家放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截屏。
保存。
然后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手指不太听使唤。
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周助理辛苦了。
看你比方敏还清楚她什么时候该休息。
我这个当丈夫的,自愧不如,该退位了。
以后她那边有什么事,就多麻烦你。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
又亮了。
我没翻过来看。
不到一分钟,手机开始震动。
来电显示:方敏。
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跳了七下,才按了接听。
她的声音很尖,一耳朵就听出来她没睡,虽然照片里她靠在那儿像睡着了。
“你什么意思? ” “我说实话。 ” “你发给谁看的? 你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 “你昨晚在哪儿? ” “我在公司。 周锐不是发了吗? 你自己不会看? ”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 “我手机没电了。 ” “一晚上都没电? ” 她顿了一下。
“你先把那条消息给我删了。 ” “为什么不能发? ” “你知不知道我妈会怎么想? 你让我妈怎么看我? ” 这是她最先想到的问题。
她不是想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换了只手拿手机,衣服窸窸窣窣地响。
“你删不删? ” “不删。 ”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里,她没问过一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01 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分钟,家庭群里出现了第二条消息。
是我岳母发的。
一条语音。
我点开。
声音不疾不徐,说小远啊,敏敏加班辛苦,你也别太计较。
小两口过日子,有啥话关起门来说,发到群里多不好。
我回了一个好。
打字的时候拇指压得有点重。
没过多久,我妈也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不是怪我就是劝我。
里面肯定有一句你别老疑神疑鬼的。
六点一刻,我下楼去买早餐。
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刚支起蒸笼,白汽扑在脸上。
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到单位刚过七点半。
我把昨晚的截图和群里的对话导进了手机里一个单独建的相册。
上午开例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没看。
散会后掏出来,是老宋。
老宋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装修生意,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在。
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在吗。
第二条: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第三条:昨晚十一点多,我在翠微路那边一家日料店门口看见你媳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老宋又发了一条:她跟一个男的上了车,我看得清清楚楚,想了一晚上要不要告诉你。
我回:你确定是她?
老宋:你媳妇我还能认错?
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是卷的。
方敏确实有件驼色大衣。
上周刚买的。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打折八百。
老宋:那个男的开一辆白色SUV,我没记车牌。
我问:男的什么样。
老宋:二十七八,个子挺高,穿黑夹克,没看清脸,离得有点远。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周锐的样子过了一遍。
去年年底去接方敏下班,他来送过文件。
个子高,瘦,头发剪得很短。
我把老宋的消息截了图。
然后给方敏发了一条:昨晚什么时候回的?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一点多。
周锐送我回来的。
我问:你不是说手机没电了?
她说:他送我回来之后我才充的电。
我问:那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直在公司?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弹出来一句话:你查我?
我回:我没查你。
是有人看见你了。
她不回了。
下午两点,她打来电话。
语气软了不少,说你别瞎想。
昨晚确实是加班,后来周锐说有事汇报,就一起吃了个饭。
怕你多心才说一直在公司。
我说:你现在怕我多心了。
她说: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说:翠微路那边有你们公司?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电话又挂了。
下班前,老宋发来一条:那个男的,是不是姓周。
我有个哥们儿跟他喝过酒。
我回:你怎么知道。
老宋:那小子叫周锐,之前在一家装修公司干过半年,被开了。
我哥们儿在那边当工长。
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批客户名单。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阵发凉。
02 那天晚上方敏没回来。
发微信说年度盘点,通宵。
我回了一个好。
没有像前一晚那样打电话。
坐在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查那辆车。
车是两年前换的,登记在我名下。
方敏跑外勤多,就一直给她开。
车上装了智能互联系统,销售当时帮我在手机上下过一个应用,能看轨迹、油量、定位。
下载之后一直没用过。
打开应用,登录。
初始密码还是出厂设置。
我改了自己知道的密码。
轨迹回溯。
找到了前一天晚上的路线。
车辆下午六点五十从公司停车场出发。
七点二十停在翠微路附近一个商业广场停车场。
九点四十从那里离开。
十点十分到达城东一个小区门口。
停留将近三个小时。
凌晨一点左右离开,开回公司。
我把轨迹截了图,然后打开地图搜那个小区名字。
旁边有个商场,商场斜对面是一家连锁酒店。
我点开酒店的评价页面,看了几张照片。
大堂是深色大理石地面,前台有个橘色灯箱。
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喝了一半,站在阳台上吹风。
楼下有人遛狗。
狗绳拖在地上,狗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
我给老宋发了条信息:那个姓周的住哪儿你知道吗。
老宋第二天早上才回:问了我哥们儿,说住城东一个公寓,具体不清楚。
又说那小子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跟几个女客户走得挺近。
我问:什么样的近。
老宋:吃饭、送东西、微信天天聊。
后来有个女客户老公找到公司闹了一回。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周日下午方敏回来了。
拎着一袋水果,说路过超市买的。
换了鞋,把水果放餐桌上,说晚上给你做红烧鱼。
我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毛衣。
浅灰色,袖口有金属扣。
我问:这毛衣新买的?
她说:去年买的,没怎么穿。
我点了点头,进厨房洗菜。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
过了一会儿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我一下,说这段时间太忙了,委屈你了。
我说:没事。
她说:明天周末,看电影去吧。
我说:行。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
吃饭时一直在说公司的事,说可能要升总监了,压力大,过完这阵就好了。
我说:升总监是好事。
她笑了笑,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临睡前,她进卫生间洗澡。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以前她从来不反过来放。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有密码。
试了她生日,不对。
试了我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把手机放回原位。
洗澡水声停了。
她裹着浴巾出来,看了一眼床头柜,又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假装先睡着了。
过了很久,听见她翻身拿起手机,在被窝里按了几下,又放下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就亮了。
03 周末的电影没看成。
周六一早方敏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来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出差两天。
我问:去哪儿?
她说:隔壁市,有个项目要谈。
我问:跟谁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她说:周锐开车。
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出门前在玄关换了三双鞋。
最后穿了一双黑色短靴。
门关上后,我在鞋柜旁边站了一会儿。
回书房,打开电脑。
联名卡的账单每月初发到邮箱。
我一直没注意过,因为一直是她在管。
翻到最近三个月。
七月一笔转账,八万。
收款方:锐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摘要:投资款。
八月两笔。
一笔六万,一笔十万。
同一个收款方。
九月一笔,四万二。
加起来二十八万二。
把账单打印出来。
然后打开工商信息查询网站,搜了“锐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周锐。
股东:周锐,持股百分之百。
注册时间:今年三月。
注册资本:十万。
截图保存。
又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报了联名卡卡号。
客服说这张卡最近三个月有一笔消费贷在还,每月还款三千二百块。
不是房贷,房贷在另一张卡上。
我问:这笔消费贷什么时候办的。
客服说:今年五月。
我说:余额还有多少。
客服说:八百六十块三毛。
挂了电话。
房贷一个月六千八,每月八号扣款。
今天是十号。
打开手机银行查了那张卡。
这个月还没扣。
余额不足。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说这些事,就是问问她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我妈说挺好的,又问我和方敏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我妈说: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我说:可能有点感冒。
挂了电话,在客厅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傍晚老宋发来信息:我哥们儿说周锐以前在那家公司的时候,有个女客户给他买过一块表,一万多。
后来那女的老公找到公司闹,公司把周锐开了。
我回:知道了。
老宋: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
第一项:家庭群里的照片。
第二项:行车轨迹。
第三项:联名卡账单。
第四项:锐创文化的工商信息。
第五项:消费贷记录。
列完,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方敏是周日晚上回来的。
进门时我在厨房做饭。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说了一句好香,就回房间了。
心情似乎不错,还在哼歌。
吃饭时她说:这次谈得挺顺利。
我说:那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说:对了,下个月房贷你先还一下,我这边钱有点紧。
我放下筷子。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的钱呢?
她说:用了啊。
投资了。
我说:什么投资。
她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周锐那边有个短视频项目,稳赚的。
我说:那为什么房贷两个月没扣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告诉我,房贷是哪个卡扣的。
她没说话。
我说:卡里只剩八百六十块了。
这个月消费贷还没还。
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麻的话。
她说:你查我的账?
04 我说:我查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账。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二十八万二,转给周锐的公司。
你事先跟我商量过吗。
她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说:那是我挣的钱。
我说:联名卡里的钱,有我一半。
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这个家靠谁撑着?
这句话以前听过很多次。
以前觉得是事实。
现在听着像一把钝刀子。
我说:好。
那你告诉我,周锐那个公司做什么,有什么合同,有什么回报。
她不说话。
过了几秒说:你根本不懂。
这个项目现在是风口。
等赚了钱你就知道了。
我说:多久能赚回来。
她说:明年。
我说:那这个月房贷怎么办?
明年再还?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没出来吃饭。
我收拾了碗筷,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一直开着。
第二天上班时,方敏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中午才知道。
我妈在电话里说:敏敏说你们最近有点别扭,让我劝劝你。
说你想查她的账,是不是外面有人挑拨你。
我说:妈,她跟你说的?
我妈说:她说你们资金上有点紧张,让我问问你手里有没有余钱。
我说你们的事我不管,就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说你最近脾气变得很怪。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妈又加了一句:儿子,你别听外面人瞎说。
你媳妇能挣钱,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操心。
你别把好好的日子过散了。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给方敏发了条微信: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她回:我说错了吗?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房贷的事我来解决。
钱的事,我们需要谈清楚。
她没回。
那天傍晚回了趟父母家。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厨房炒菜。
我坐沙发上,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最近加班多。
我爸说:你骗你妈行,骗不了我。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媳妇打电话来说你想跟她离婚?
我说:我没说。
我爸说:她说你在家里翻账本,说要跟她算账。
她哭了。
我坐直了。
哭了。
她哭的时候,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又说:你要是真离了,房子怎么办?
贷款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
我说:爸,这些事我自己处理。
我爸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说:你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你那点工资,离了婚你去哪儿住?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说: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
走的时候我妈追到楼下,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
我说不要。
她硬塞进我兜里。
走出小区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路灯刚亮,几个小孩在花坛旁边追着跑。
我把那个信封捏了捏。
回到家,方敏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了一份文件。
我以为是离婚协议。
走近一看,是一份借款合同。
方敏说:你看一下。
周锐那边公司要扩大规模,需要一笔过桥资金。
我想把房子做个抵押。
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
金额四十万。
她接着说:就周转三个月。
回来就把贷款还上。
我翻了翻。
上面有两处空白。
我问:这两处填什么。
她说:利率和还款期限。
我说:周锐签不签。
她说:他签。
他是法人。
我说:那你先让他签了给我看。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对着干。
05 我说:我不是对着干。
你把合同放这儿,我看看再说。
她把合同收回去了,说:算了。
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
但我没搁下。
第二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去了方敏公司的写字楼。
没上去,在楼下等。
十点半左右,老赵从电梯里出来。
老赵是方敏公司的财务,退休返聘的,负责审核报销。
去年公司年会我见过他一面,敬过一杯酒,他有印象。
我走过去说:赵哥,我是方敏的爱人。
他愣了一下,说:哦,小陆。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想跟您聊两句。
他表情有点复杂,犹豫了一下,说前面有个咖啡店。
坐下之后,我说:赵哥,我想问一下,方敏最近有没有从公司转过什么账出去。
他把杯子放下了。
看着我说:小陆,你问这个,是你们家里有事?
我说: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我干了三十年财务,有些事一看就知道不对。
但我在公司就是个审单子的,领导签了字我就得付。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周锐那个公司,跟方敏公司的业务有没有关系。
老赵没回答。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之间到底怎么了。
但有一句话告诉你,方敏最近批的几笔单子,走的科目对不上。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不能多说。
你回去问她吧。
我点了点头。
老赵站起来,又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他说:这里面有几张单子。
我在公司打印的。
你别跟人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把U盘收起来。
他说:小陆,我跟方敏共事三年,她业务能力没问题。
但有些东西,走得太急了。
那天下午没回公司。
找了一家打印店,把U盘里的东西打了出来。
一共七张审批单。
三张市场推广费,每张四万,收款方锐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两张差旅费,每张两万三,报销人周锐,附件里的行程单写着去外省参会,但时间跟方敏家庭群里那张照片对不上。
还有一张劳务费,三万五,领款人是周锐个人账户。
对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
给老赵发了条短信:赵哥,这些单子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但她转出去的是二十八万二。
老赵过了一会儿回:剩下的可能走别的科目或者现金。
你要查得找银行流水。
当天晚上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了。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不年轻了,语速很快,说:你是方敏的丈夫吗。
我说:是。
她说:我姓陈,方敏公司的副总。
老赵跟我说了你找过他。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说:您说。
她说:方敏最近在公司给周锐提了项目经理,这个职位没走正常审批。
周锐来公司之前,被她帮忙改过简历。
我说:这个我已经猜到了。
她说: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周锐名下那家公司,注册地址跟方敏公司原来一个离职员工的公寓地址一模一样。
那套公寓是方敏帮他租的。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陈姐说:我不掺和你们家务事。
但公司这边财务审计下周开始,有些账我瞒不住。
我说:谢谢您告诉我。
她说:你别谢我。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如果你老婆出了事,公司也要跟着担责。
你早点想办法。
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给方敏发了条信息:明天晚上我们谈谈。
别回避。
她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06 第二天晚上方敏回来得挺早。
七点不到就进了门。
她做了饭。
三菜一汤。
坐下之后说:你不是说谈吗。
谈吧。
我把那七张审批单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没伸手去拿。
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你先别管从哪弄来的。
你先告诉我,这些单子上的钱,跟周锐公司的转账是不是一回事。
她说:是市场费用。
公司正常的。
我说:市场费用为什么打给周锐的公司?
她说:他跟公司合作。
我说:那他跟公司签的合同呢?
她不说话。
我说:你从联名卡上转给周锐公司的二十八万二,跟这些审批单是不是一回事?
她说:那是投资。
我投的。
我说:那你现在把联名卡里的钱补回去。
房贷你自己还。
她说:你逼我?
我说:我没有逼你。
房贷两个月没扣了,银行打电话催款是打给我。
你让我的征信怎么办。
她把筷子放下了。
过了几秒说:行。
我补。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月底。
月底有笔回款。
我说:写个欠条。
她看着我:你让我给你打欠条?
我说:对。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把欠条拍在桌上,金额写的是二十八万二。
我看了看,让她加上一句:逾期按月息一分计算。
她说:你太过分了。
我说:你把钱拿去给别人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她没再说话。
签了字。
我把欠条收起来。
她坐回椅子上,语气变了,软了。
说最近压力大,周锐那个项目她是真的看好。
等赚了钱,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赚了钱再说。
她说:你不信我?
我说:我想信你。
那天晚上她睡卧室,我睡书房。
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光。
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
我听见一句:他知道了。
你那边能不能先退一部分。
第二天,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小方来找我了。
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
你小心点。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方敏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很轻松,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我买菜了。
我早点回来做。
她又补了一句:我买了房了—— 三个字。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马上说:不是,我买了菜了。
我拿着手机,没接话。
挂了之后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她是不是已经在准备转移什么东西了。
07 周五下午,领导把我叫到会议室。
姓孙,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方敏发的一条微信。
内容很长,大意是我在家里对她冷暴力,查她的账,还逼她写欠条。
说她实在受不了了。
等我看完,孙哥说:小陆,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本来不想管。
但你媳妇把消息发到我这儿来了,我就得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孙哥,我给您看几样东西。
打开手机,把审批单照片、联名卡流水和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给他看了。
孙哥看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
你们的事自己处理,别闹到公司来就行。
我说:我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发现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后来知道,方敏不光给孙哥发了,还给部门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同事发了,大意是帮我劝劝小陆,他最近有点钻牛角尖。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妈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袋水果,我妈自己带来的。
方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妈看见我就说:小远,你坐下。
我坐下了。
我爸先说:你媳妇跟我们说了。
她说你们最近闹点别扭,我们过来看看。
方敏开口:爸、妈,是我不好。
我不该瞒着他做投资。
但我真的是想为这个家多挣点钱。
我妈说:投资嘛,有赚有赔。
我说:妈,她投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开的公司。
拿联名卡上的钱,还办了消费贷。
房贷两个月没还。
我爸看向方敏。
方敏说:妈,那笔钱是能回来的。
我保证。
周锐那个公司现在做得挺好。
我爸说:小周?
那个助理?
方敏说:他现在是项目经理了。
我爸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方敏,说:敏敏,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好多插嘴。
但你瞒着他把家里的钱拿去投资,这个不合适。
方敏低下头,说:我知道错了。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果方敏又加了一句:但是小远现在逼我写欠条,还要查我手机。
他说要离婚。
妈,我害怕。
我妈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认识。
她开始心疼方敏了。
我爸半天说了一句:小远,人家知道错了就行了。
家里的事,别闹得太大。
那一刻,客厅里四个人。
三双眼睛看着我。
我站起来,说:爸妈,你们先回去。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送他们下楼时,我妈拉了我一下,说:你别犯浑。
人家嫁给你,也不容易。
我说:知道了。
回到家里,方敏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她说:你还想怎么样。
08 我没有当场争辩。
等我爸妈走了之后,把书房门关上,给林律师发了条信息:明天能见一面吗。
林律师是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办公。
第二天上午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
他把所有材料看完,说:你前面做得没问题。
欠条她已经签了,有法律效力。
但光有欠条不够,你要证明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她擅自处分了。
我把联名卡流水给他看。
他说:这张卡两个人的工资都在里面,属于共同财产。
她转出去的部分超过日常生活需要,你不知情,可以主张追回。
我说:那家公司法人是周锐,她转钱的记录都有。
他说:可以。
另外你说她还用联名卡办了消费贷?
我说:对,贷了十万。
现在还了三万多。
他说:这个也可以主张。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离婚。
他说:先发律师函给她一个缓冲期。
她愿意退钱、协议离婚,效率最高。
不愿意,我们就立案。
我说:发。
律师函三天后寄到方敏公司。
方敏收到后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在抖,说:你疯了吧?
你把律师函寄到我公司来?
我说:你让我的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她说:你马上撤回。
我说:不退钱,不撤。
她挂了。
当天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上午,周锐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直接通话。
他一口一个哥,说:哥,我跟方姐真的没什么。
钱是借的,我会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公司在做项目,回款了马上还。
我说:那你写个还款计划,把公章盖上,寄给我。
他说:这…… 我说:你拿了我家四十多万,连个还款计划都不愿意写?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跟方姐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通话录了音。
又过了一周,方敏没有退钱。
我让林律师立了案。
立案之后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
方敏那边来了一个律师,姓马,四十多岁。
调解员问:这笔钱能不能退。
马律师说:当事人认为是投资行为,不是借款。
林律师把七张审批单复印件推过去,把联名卡流水推过去,又把那份四十万的抵押合同推过去,说:这上面写的是借款,当事人自己签了欠条,现在改口说投资?
马律师翻了翻材料,回头跟方敏说了几句话。
方敏脸色很难看。
调解员说:你们协商一下。
最后方敏说:退二十万。
林律师说:四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马律师又跟她嘀咕了半天。
最终定下来:方敏在三个月内退还联名卡四十二万,房贷转为方敏个人承担。
房子归方敏,方敏补偿我首付部分现金十五万,车归我。
调解书下来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天很蓝,风有点凉。
三个月后钱到账。
方敏公司那边,陈姐把审计材料报了上去,方敏被停职。
周锐的项目停了。
听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妈后来问过我一次:真离了?
我说:离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租的房子收拾了一下。
阳台上放了张折叠桌,一盆绿萝。
有天早上蹲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是搬家时同事送的,养了几个月,叶子开始爬藤了。
我想起那天凌晨在家庭群里打出的那段话。
发出去之后手一直在抖。
当时以为自己是在赌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赌气。
是她电话里第一句让我删消息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我等的那句实话,她不会跟我说了。
婚姻里很多东西能修,只有这个顺序修不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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