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四月已经热得人穿不住外套。周明远站在江南区那栋老居民楼底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茶叶,都是他跑了半个南宁精心挑的。他今年二十八,在青秀区一家设计公司画图,人长得精神,干活也踏实,就是嘴笨,见了生人憋半天憋不出几句圆场话。今天他要上楼提亲。
对象叫黄晓婷,在南宁三中当老师,教语文的。两人谈了一年半,感情稳当,晓婷妈赵阿姨对他印象也不差,逢年过节他去家里吃饭,赵阿姨总多炒两个菜。周明远觉得火候到了,跟自家爸妈商量过后,挑了个周末上门。
谁知道一进门,气氛就不对。
赵阿姨坐在沙发上,脸色寡淡,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动都没动。晓婷在旁边站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搁下,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赵阿姨嗯了一声,开口就说:“明远啊,你跟晓婷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周明远脑子嗡的一下。他嘴本来就笨,这会儿更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姨,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赵阿姨把话摊开了。她说晓婷前阵子有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家里在五象新区有两套房,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明远,你人不错,阿姨知道。可你那个工作,画图画到半夜,一个月挣多少?房子首付凑齐了没有?晓婷跟了你,将来日子怎么过,我当妈的不放心。”
这话说得直,也说得实。周明远家里条件确实一般,爸妈在宾阳开个小杂货铺,攒了大半辈子钱,去年才帮他把首付凑了个七七八八,房子还在看,没定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晓婷在旁边小声喊了句妈,被赵阿姨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堵得慌。他不是个爱争辩的人,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赖着也没意思。他把带来的东西往门口挪了挪,低声说了句“阿姨打扰了”,转身拉开门就走了。
门一带上,楼道里回声挺响。
赵阿姨在屋里坐了两分钟,越想越不对劲。她其实不是真要把话说死,她是想让周明远表个态,把房子的事、工作的事说清楚,哪怕说句“阿姨我再努力努力”也行。谁知道这小伙子一句软话没有,摔门就走。她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心里开始发慌:晓婷那丫头倔,万一真跟人家散了,回头怨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办?
她跺了跺脚,赶紧掏出手机给晓婷爸打电话。老黄在楼下棋牌室看人下棋,接了电话不紧不慢:“你把人撵走了?那你急什么?”赵阿姨在电话里嚷嚷:“我哪知道他真走啊!你赶紧回来!”
这头周明远下了楼,没骑车,顺着亭洪路往江边走。四月的邕江边上风挺舒服,他心里乱糟糟的,走了一段,坐在江边石凳上发呆。手机震了好几下,是晓婷发来的消息,他没看。过了几分钟又震,这回是电话,他接了,晓婷在那边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周明远说江边。晓婷说你别动,我马上来。
不到十分钟晓婷就跑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她往周明远旁边一坐,劈头就问:“你傻啊,我妈说两句你就跑?”周明远闷声说:“你妈看不上我,我搁那站着干啥。”晓婷气笑了:“我妈那是看不上你?她是嫌你不吭声!你倒是说句话啊,房子在看,工作稳定,你哪样拿不出手?你一句不辩就走人,我妈现在在家急得直转圈,你信不信?”
周明远愣了。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光顾着脸上挂不住,压根没琢磨赵阿姨那话里头留的活口。晓婷戳他脑门:“你就这点不好,遇事往后退。提亲是大事,你连争取都不争取,将来过日子遇到坎儿你也往后缩?”这话扎心,但说得在理。周明远低着头想了半天,站起来说:“那我回去。”
两人往回走,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赵阿姨站在单元楼底下,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着急。看见他俩一块回来,赵阿姨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板起脸:“走啊,怎么不走了?”周明远这回没怂,走到跟前,认认真真鞠了个躬:“阿姨,刚才是我莽撞了。您问的房子的事,我本来想等定下来再跟您细说,是我不会办事。房子看好了,在凤岭北那边,首付我爸妈帮衬了些,我自己也攒了些,月供我算过,压力不大。工作的事,我现在是项目组长,公司年底有升职名额,我够条件。这些话我早该跟您讲清楚,是我嘴笨。”
赵阿姨脸色缓下来了,嘴上还不饶人:“那你摔门干什么?吓唬谁呢?”周明远挠头:“我没摔,就是关门手重了点。”晓婷在旁边拆台:“可响了,我在屋里都吓一跳。”周明远脸红了。
老黄这时候也从棋牌室回来了,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看这场面,乐了:“行了行了,上楼说,站楼下让人看笑话。”赵阿姨瞪他一眼:“你就知道看棋。”老黄嘿嘿笑:“我看棋不耽误事,闺女的事我早看明白了,就你瞎操心。”
一行人上了楼。赵阿姨重新烧了壶水,把周明远带来的茶叶拆了泡上。坐下来慢慢聊,周明远这回把该说的都说了,家里什么情况,将来什么打算,一条一条摆清楚。赵阿姨听完,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晓婷吃苦。你俩真要好,那就一起把日子往好了过。房子买小点没关系,两个人齐心就行。”
周明远点头,晓婷在旁边偷偷拽他袖子,冲他挤眼睛。赵阿姨看见了,拿筷子敲敲茶几:“别以为我没看见。行了,留下吃饭,我去买菜。”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挺热闹。老黄开了瓶啤酒,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赵阿姨瞪眼:“人家下午还上班呢。”老黄摆摆手:“一杯没事。”周明远端着杯子,敬了赵阿姨一杯,又敬了老黄。赵阿姨喝的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说:“明远,阿姨今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急,晓婷她表姐上个月刚结婚,嫁到柳州去了,她妈天天在我跟前显摆,我心里不痛快。”
周明远这才明白,赵阿姨那股子火气里头还夹着别的由头。他反倒笑了:“阿姨,您早说啊,我下回给您争口气。”
后来周明远跟晓婷结婚,婚房买了套八十九平的小三居,装修是周明远自己画的图,赵阿姨来看过一回,挑不出毛病,逢人就夸女婿手巧。周明远每回去丈母娘家,老黄总拉他下棋,赵阿姨在旁边泡茶,有时候也拿提亲那事打趣他:“明远,当初摔门那个劲儿哪去了?”周明远嘿嘿笑:“妈,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这事过去两年了,周明远跟朋友喝酒聊天说起过,朋友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说:“我那时候光觉得委屈,没寻思人家当妈的心。后来明白过来了,提亲不是走过场,是让人家放心把闺女交给你。你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人家凭什么放心?”朋友问他后来怎么开窍的,他说:“晓婷骂醒的。她骂得对,遇事不能往后缩。”
赵阿姨后来跟邻居说起这事,也笑:“我当时急得在屋里转圈,心说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犟。结果不到十一分钟,闺女就把人拽回来了。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谈个对象跟唱戏似的。”邻居问最后怎么定下来的,赵阿姨摆摆手:“我看他后来那个态度,就知道这人靠得住。肯认错,肯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现在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家,晓婷给他留盏小灯,桌上搁着赵阿姨送来的汤。他喝着汤,想起那年四月在邕江边上坐的那十来分钟,觉得挺有意思。要不是那十一分钟的波折,他可能还学不会把心里的话好好说出来。日子是过出来的,也是说出来的,两样都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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