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茹,今年三十七岁,绍兴柯桥人,在一家布料外贸公司做业务,常年跑江浙沪的服装厂。我结婚十一年,丈夫在银行做信贷,一个女儿上小学四年级。
今年三月,公司派我去湖州织里出差,跟一个童装厂谈一批面料。织里那个地方,全国做童装的都知道,一条街上几千家店,白天车挤车,晚上灯亮到十二点。我要在那儿待三天。
去之前那天晚上,我在收拾行李,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叫周远,是我初中同桌。我们那个初中在绍兴县下面的一个镇上,九十年代末,一个班五十几个人,桌子是两个人一张,中间画一道线。他坐我右边,坐了两年。
我那时候成绩不好,数学尤其差。他是班里前几名,不怎么说话,但是我一问他题,他就把草稿纸推过来,一步一步写给我看,写完不解释,等我自己看懂。
初二那年,他给我递过一张纸条。那时候递纸条是个大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儿是毛的。上面写着一句话: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把那张纸条捏在手心里,捏了一节课,手心全是汗。我回家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后来被我妈当旧书卖了。
初三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上了中专。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年少的联系断得比想象中快。我十九岁去绍兴城里打工,二十三岁认识我丈夫,二十七岁结婚,三十岁生女儿。
我这次去湖州,是三月十二号。到织里的第二天下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我在酒店的房间里躺着,拿起手机,忽然想搜一搜他的名字。
我不是要找什么。我这个年纪,三十七岁,家庭完整,日子过得平常但稳当。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中学时候给我写过纸条的人,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我搜了。我搜了“周远 湖州”,出来一堆不相关的。我又加了“织里”,出来一个做童装批发的账号,头像是店铺门口的招牌,看不出人。
我犹豫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我要回绍兴了,早上收拾完行李,我坐在床边,给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我写的是:你好,请问你是不是绍兴某某中学的周远,九八级的?我是你初中的同桌沈茹。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个脸。回来一看,回了。
他说:是我。沈茹?那个数学不好的?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后面的事,就是他加我微信,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织里,今天下午回绍兴。他说,你别急着走,中午我请你吃饭,我店就在这条街上。
我那天其实可以走。我把车票改到了下午四点。
我们约在中午十一点半,在他店门口。织里那条街,两边全是童装店,门口挂着一排排小衣服,五颜六色。我从街这头走过去,看见一个男的在店门口搬货,一箱子一箱子往店里码。
他比中学的时候高了一点,也胖了,头发短,穿一件深蓝的工作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他抬头看见我,放下箱子,站直了,说,沈茹。
我说,周远。
他说,你还认得我。
我说,你也没怎么变。
他笑,说,我都快四十了。
他的店不大,二十来个平方,里面堆满了货,墙上挂着一排样品。他老婆在店里,一个很利落的女人,扎着马尾,正在给客户开单。他介绍了一下,说,这是我初中同学,来织里出差,正好碰上。
他老婆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们聊,我看着店。
我们就在街对面一家小饭馆吃的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他给我倒茶,问我这些年怎么样。
我把我的事说了。绍兴,做布料,结婚,一个女儿。
他说,挺好的。
他说他的。他初中毕业去了县里重点高中,高二那年他爸生病,家里顶不住,他退学了,回来帮他妈看店。后来他自己出来做童装,先是在常熟摆摊,攒了点钱,二零一零年到织里,开了这个店。他老婆是织里本地人,两个人有一个儿子,上初二。
我说,你儿子上初二,跟我那时候一样大。
他说,是。他说,我儿子数学还行,比我强。
我说,你数学好。
他说,我那时候就数学好,别的都不行。
我们两个人笑。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沈茹,我给你道个歉。
我说,道什么歉。
他说,初二那年我给你递过一张纸条。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我那时候不懂事,写那个干什么,弄得你挺尴尬的。
我说,我没尴尬。
他说,我后来一直觉得挺不好意思,我怕你觉得我是个流氓。
我说,我没觉得你是流氓。我说,那张纸条我留着,夹在书里,后来书被我妈卖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吃完了,他把我送回街口,说,沈茹,你以后来织里,就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我说,好。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看着织里那条街往后退。我心里很平。
我原本以为这次见面会有点别的什么。我说实话,我发那条消息之前,我心里是有一点小动静的。三十七岁的女人,日子过得稳,稳得有点闷,忽然想起一个年少的人,那个感觉,像在衣柜底下翻到一张旧照片。
可是真见了面,坐在小饭馆里,他给我倒茶,我看着他袖子上的褶子,看着他说话时候的那种慢,我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没了。
我们两个人,这二十多年,走的是两条路。他十六岁退学看店,我十九岁进城打工。他卖童装,我卖布料。他在织里,我在柯桥,开车两个半小时。
可是这两条路,走到今天,居然走成了同一个样子:一个上午谈生意,中午吃饭,晚上回家看孩子。我们都变成了那种会算账、会催款、会操心孩子成绩的中年人。
我在车上想明白一件事。我惦记的不是他。
我惦记的是十六岁那年的我自己——那个数学不好、手心出汗、把一张纸条留了半年的女孩。那个女孩现在已经不在了,她变成了一个在织里跟人谈面料克重、谈交期的业务员。
我下午四点到绍兴,我丈夫来接我。他在车里问我,这次谈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买点虾。
那天晚上吃饭,我看着我丈夫,看着我女儿,我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个踏实,不是因为我见了一个人回来觉得他好,是因为我知道,那些旧的东西,就该留在旧的地方。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底,周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沈茹,我下周去柯桥看一批布,你在不在,一起吃个饭。
我说,在,你来。
他来了。我陪他去市场,看了三家档口。他挑布挑得很细,一块布拿在手上,摸,对着光看,问克重,问成分,问起订量。我那时候才明白,他这个店能做这么多年,不是靠运气。
晚上吃饭,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沈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我说,你说。
他说,我老婆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癌,做了手术,现在吃药,半年复查一次。
我说,现在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人瘦了,脾气比以前好。以前她脾气大,天天骂我,现在她骂不动了,我倒不习惯。
他说,这两个字我不敢跟我妈说,不敢跟我儿子说,我今天跟你说。
我说,为什么跟我说。
他说,因为你是外人。他说,我跟一个外人说说,我心里松快点。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丈夫在书房看文件,我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我想,我这个初中同桌,他十七岁那年退学,二十几岁在常熟摆摊,三十几岁到织里开店,四十岁他老婆病了。他这一辈子,也没比我轻松。
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他跟我说了一句“我心里松快点”。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跟我原来想的那种完全不一样。
不是少年时候的那种心动,也不是中年以后的暧昧。就是两个当年坐在一张桌子两边的人,现在各自过了一大摊子日子,中间隔了二十多年,坐在一起,说两句真的话。
这就够了。
我最后说几句,说给跟我一样的女人。
第一句,别把“旧”和“好”混在一起。你以为你想念一个人,其实你想念的是那一段日子。你回去看一眼,你就会发现,那个人早就不是那个人了,你也不是那个你了。
第二句,见一面可以,但是要干净。我见周远,第一次是中午,第二次是他来我这儿办事,我们都是在饭馆吃的饭,都是当天回。我没跟他单独在酒店待过,也没跟他半夜发过消息。这不是我装,这是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年纪的人,我担不起这些事。
第三句,中年人的婚姻,最要紧的是别在外面找补。我这次去湖州之前,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空的。可是我回来以后我明白了,我那个空,是我自己没把日子填满,我不能指望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人来给我填。
第四句,也是我最想说的。那些老了以后还能说说话的老同学、老朋友,是很难得的。我现在跟周远,一年见个两三回,都是他来看布,或者我出差路过。我们聊生意,聊孩子,聊他老婆的复查。我把这个人,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去年年底,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店里,跟他儿子一起包货。他儿子长得像他,个子已经比他高了。
他说,沈茹,我儿子数学考了年级前十。
我说,那你不用操心了。
他说,我还是操心。他说,我现在就盼着他考个好高中,别像我一样。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周远,你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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