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她公司楼下。
车停在对街,雨刷刚换过,刮得玻璃吱吱响。
她五点半下班,我四点五十就到了。
副驾放着两盒车厘子,她念叨了一礼拜想吃,今天刚好路过批发市场,一箱十斤,我搬了五箱。
做她娘家那边的人情,她妈两箱,她姐两箱,我们自己留一箱。
五点过四分,她从大楼侧门出来,身边跟着个男的,撑一把黑伞。
两人没往公交站走,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
我把车窗降下来,雨丝斜着扑进来。
巷子窄,她搂着那人的腰,那人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我拿起手机,隔着一条街,镜头拉近,连拍七张。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牙都露出来了,那种笑我有快两年没在家里见过。
没多想,打开家族群,手指头在屏幕上摁了七下。
发送。
群里有她爸她妈她姐她姐夫,我爸妈,还有两个表亲。
发完我把手机扔副驾上,车厘子没动,掉头回了家。
到家换鞋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我洗了把脸,坐到沙发上,等它自己停。
没停。
又过了五分钟,我拿起来看,未接来电十一个,微信消息六十多条。
第一条是她妈发的语音,转文字显示:小王你什么意思你发这个你解释清楚。
我回了一条:问她。
然后关机。
九点半,门锁响了两声,她回来了,身后跟了至少四个人。
她爸走在最前头,鞋都没换,把包往鞋柜上一搁,指着我就问:小王,你跟爸说实话,这照片怎么回事。
她妈站在边上扯她爸袖子,嘴里念叨别吵别吵,又转头看我,眼圈红着。
她姐拉了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看戏似的。
她姐夫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的样子。
她本人站在最后面,雨没淋着,头发还是干的,脸色倒是比进来的时候白。
我说,问我没用,问你闺女。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开到夜里一点半。
我把手机里七张照片原图翻出来,连拍摄时间带地点一块投到电视上,一张一张放。
她先说是客户,又说是同事,最后说喝多了走不稳。
她妈急了,指着照片问她:喝多了你搂人家腰?
你上班时间喝的什么酒?
她爸不吭声了,坐在沙发上拿手搓膝盖。
搓了半天,憋出一句:小王,你先别往外说,咱们家里头商量。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爸,照片已经发群里了,二十多口子人都看见了。
你现在让我别往外说,那会儿我发的时候你闺女正搂着人家往巷子里走呢。
她姐这时候插了一嘴:那你也得先问问清楚啊,上来就发群,你让咱家脸往哪搁。
我看了她姐一眼。
前年她老公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八万,她瞒着全家找我借了四万填窟窿,到现在没还。
我说姐,你说得对,脸面要紧。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人走的时候快两点。
她爸在门口站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小王,爸今天不问你俩还能不能过,爸就问一句话,你发照片之前,想过后果没有。
我说想过。
发之前我就想清楚了,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
我没那么些心气儿跟谁玩捉迷藏。
她妈在楼道里哭了,声音不大,但每一层声控灯都亮着。
门关上以后,她在客厅站了十来分钟,我没理她,把车厘子从车上搬上来,拆了一箱搁茶几上,自己坐那儿吃。
她过来拿了一颗,没放嘴里,攥手里问我: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要发。
我说没早想好。
我本来打算接你吃火锅,后来看见你搂人家,手比脑子快,照片就出去了。
她攥着那颗车厘子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带上的。
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嘴里甜丝丝的,手放在膝盖上,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难受,就是胸口那块儿空了一块,像被谁拿勺子挖走一勺。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她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微信: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你俩的事咱慢慢说,你先别往外头再发了,你爸心脏不好。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穿上衣服出门,去找我干装修的老舅。
老舅干了二十年瓦工,手底下带过几十号人,什么脾性的人都见过。
我到他工地的时候他正蹲地上贴瓷砖,听我说完,抹子往桶里一搁:发就发了,你还想咋的。
我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想把事儿弄清楚。
那个男的是谁,到哪一步了,房子贷款怎么算,往后怎么弄。
老舅拿抹布擦手:弄清楚可以,你别打人。
我说我不打人,我就想谈钱。
那天下午,我从老舅那儿借了个移动硬盘,又去打印店把家里这三年的银行流水全打了出来。
回家路上接到她表姐电话,就是群里那俩表亲之一,劈头就问:你可真行,发群里你让姨姨夫脸往哪搁。
我说你姨夫昨晚上已经问过我这话了。
她表姐噎了一下,换了语气: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上火。
那个男的姓郝,是她去年跑业务认识的,搞什么建材批发,去过咱家两次你都没在家。
我把车停路边,又问了句:去过家里几次。
表姐迟疑了:我知道的就两次。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透风。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得脸上发紧。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早,不到七点就进家门了,手里拎着菜,说要给我做饭。
我说不用,我自己煮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腾起来她往后让了让,说:你发照片这个事,我家里人觉得你太绝了。
我说你觉得呢。
她没正面答,把菜放冰箱里,说:那男的跟我半年多了,做建材的。
你发了照片,他媳妇也知道了,他现在不理我了。
我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所以他媳妇也看见了。
她说:对,他老婆昨天半夜给他打电话,闹了一宿,今天他公司都没去。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她: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觉得我干得漂亮,还是觉得我对不住你。
她低头看自己鞋尖:我没那个意思。
我就是说,你把事情弄大了。
我说那我现在告诉你,这事情还没弄完。
房子首付我出的,贷款我每个月还,你工资你自己花,家里开销我包,这三年流水我全打出来了。
你要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咱俩坐下来把账算清楚,以前的事我不翻,往后你换不换工作你定,但有一条,再让我撞见,咱俩直接奔民证局。
她靠门框上,脸扭向客厅那边。
过了十来秒,嗓子有点哑:你就没一点错吗。
我说有。
我错在太放心,错在提前接你下班这事儿才干一回。
第二天她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吃晚饭。
我说行。
去了以后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她姐她姐夫都在,气氛跟过年守岁似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谁都不提照片的事。
吃到一半她爸搁下筷子,说:小王,爸打听过了,那个男的已经回他老婆那边去了,不会再跟你媳妇来往。
爸今天就做主了,这事到此为止,往后你们小两口好好过。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爸,你打听的是他回老婆那边了,这我信。
但“不会再跟你媳妇来往”这话谁说的,是他说的还是他老婆说的。
她爸脸沉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这事情到不到此为止,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你闺女要是从今往后跟他断了,那自然就到这了。
但我昨晚上问她,她可没跟我打这个包票。
她妈把碗往桌上一搁:小王你这就没意思了,你爸都这么说了你还想咋。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妈,我不想咋。
我就问一句实在话,这三年我哪回没给家里钱,哪回没管她爸她妈的事。
去年你住院半个月,我晚上陪床白天上班,我吭过一声没有。
她姐借钱我二话没说,到现在没还我也没催过。
我哪点对不住这家了。
她姐脸别过去了。
她爸不说话。
她妈嘴张了张,没接上。
她从厨房出来,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蒸气熏的。
我说这样吧,今天晚上当着全家的面,你把那个人约出来,咱四个坐一块把话说清楚。
他来,我就信你说的断了。
他不来,这事就没完。
她愣了一下:他凭什么来。
我说他要是个明白人他就来。
我跟他不打架,我就问几句话。
她爸拍了下桌子:胡闹。
我说爸,你让我到此为止,又不让她约人出来对质,那到底谁说了算。
我这人好说话,但不代表我好糊弄。
今晚上他不来,明天我就去他铺子找他。
公事公办,他做建材的,我做装修的,圈子就那么大,我有的是地方打听他铺子在哪。
她妈赶紧拽她爸胳膊。
她爸喘了几口粗气,冲她说:你打电话。
那天晚上,在我们小区楼下茶馆,那个男的来了。
三十五六,穿件深灰夹克,进门先冲我点了下头。
她坐我旁边,她爸她妈坐后面那桌,竖着耳朵听。
我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打你。
我就问你三件事。
第一,你跟我媳妇到哪一步了。
第二,你知不知道她有家。
第三,你往后什么打算。
他咽了口唾沫,说:知道她有家。
到哪一步……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往后不联系了,我老婆闹得凶,我孩子才四岁,我折腾不起。
我点头,把这些话录了音。
然后我说:第四,你铺子在哪,做哪几个品牌的货。
他愣住:你问这干啥。
我说你不说也行,我早晚查得到。
我干装修的,你这行我熟。
他脸色变了变,报了个铺面地址。
我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离我老舅工地三站路。
我说行了。
你走吧。
今天这事就到这。
往后你再碰她一回,我不找你老婆,我直接去你铺子门口拉横幅,横幅我自己做,装修队的工人多的是,有的是时候陪你耗。
他站起来,看了眼我媳妇,又看了眼我,说了句对不住,走了。
她妈在隔壁桌站起来想说什么,她爸按住了。
回家路上她问我:你为啥要问他铺子地址。
我说不为什么,让他知道我知道他铺子在哪,他往后就得掂量。
你俩要是真断,这地址我一辈子用不上。
你要是跟我玩明一套暗一套,那这地址就是你俩的送终地。
她不吭声了。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说:我跟你说实话,我跟他借过两万块钱。
我腿下一慢: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他说不用急着还。
我站那儿,路灯底下看了她半天。
我说这钱我明天给你转两万,你拿去还他,转账记录留着。
他要是不收,这钱你就存自己卡里别动。
从今天起,你每笔超过五百的花销跟我报备,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我信你了,这事拉倒。
她低着头:你这是把我当贼防。
我说对。
你干的事就是贼事,我防你是本分。
你要觉得委屈,咱现在就可以奔民证局,房子归我,贷款归我,你净身走。
你自己选。
她没再说话。
三个月满的时候,她确实换了工作,去了城东一家做文创的小公司,工资少了三分之一,但每天六点准时到家。
那个男的我托老舅打听过,铺子搬了,搬去城南批发市场,听说老婆盯得紧,每天下班对账。
她姐的五万块钱上个月还了,转账备注写了“还款”,她妈不知道这事儿,她姐自己凑的还是跟她姐夫报备了弄来的,我没细问。
钱到账我就把借条撕了。
上礼拜她爸过六十六大寿,吃饭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小声跟她说,你那个小王现在脾气挺大。
她回了句:他以前脾气也好,那会儿没人珍惜。
她妈没接话,把汤端上桌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副驾上忽然问我:你当时要是没拍照,这日子是不是也能过。
我想了想:能过。
但心里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
你搂人家腰那个画面我记一辈子,你不让我发照片,它就在我心里烂。
发了,摆在明面上,烂完还能长新的。
她扭头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
我当时脑子进水了。
我没接话。
车拐进小区,保安抬杆,道闸升起来,路灯把车道照得发白。
有些事你捂着,它就永远是烂账,你掀开摆在台面上,反倒有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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