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小越走的那天,绍兴下着雨。
她二十七,在柯桥轻纺城帮人看面料店,晚上回家还做直播,卖那些巴掌大的面料小样。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仓桥直街拐进去一条巷子里,一楼,潮湿,墙上老渗水。她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就换间带阳台的,能晒被子,能养花。
出事是晚上九点多。她从轻纺城骑电动车回家,过路口的时候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刮倒了。头盔带子没扣紧,人摔出去,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送到医院,大夫说没希望了。她妈从诸暨赶过来,进抢救室看了一眼,腿一软就跪地上了,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早上还跟我视频呢。”
早上她真跟她妈视频了。她妈在电话里问她“这个月攒了多少”,她说“四万三了”。她妈说“你攒钱干啥,自己吃好点”。她笑嘻嘻地说“攒够了开个店,自己当老板,到时候接你来绍兴住”。她妈说“你先把自个儿嫁出去再说”。她说“急啥,我才二十七”。
二十七。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清单,标题写着“三十岁前要做的事”。第一条:攒够十万,在轻纺城盘个小门面,自己进面料自己卖。第二条:带爸妈坐高铁去北京,看一回升旗。第三条:学会做一桌完整的绍兴菜,霉干菜扣肉、醉蟹、糟鸡,过年做给全家吃。第四条:去一次巴黎,看面料展。她跟我说过,她在网上刷到巴黎面料展的视频,看了十几遍,说“姐,等我攒够钱,咱俩一块儿去”。
她攒钱攒得狠。早上六点起来拍面料小样的视频,八点去店里上班,晚上回来直播到十一点。中午在店里吃盒饭,十块钱一份,她专挑素菜,说“省两块是两块”。她妈给她寄的酱鸭,她放冰箱里舍不得吃,说“留着周末改善生活”。她买衣服都在网上挑打折的,有一回看中一条裙子,搁购物车里放了俩月,最后下架了,她懊恼了好几天。
她走以后,她妈让我帮着收拾出租屋。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搁着直播用的补光灯和一堆面料小样。衣柜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给她爸买的护膝、给她妈买的羊毛衫,吊牌都没剪。她妈抱着那袋衣服坐床上,半天没吭声。
抽屉里有个记账本,每一笔进账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这个月攒了四千二,离十万还差五万七。下个月多接两场直播,争取多攒五百。”底下画了个笑脸。
她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是写给她妈的:“妈,我算了算,再干一年半就能开店了。到时候你跟爸来绍兴,我给你们租个带院子的房子,咱种点菜,养只猫。”她妈看了那条微信,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那个直播账号还在,粉丝不多,两千来个。最后一条视频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发的,她拿着一块新到的香云纱小样,对着镜头说:“这个料子做旗袍绝了,等我攒够钱,先给自己做一件。”底下有粉丝评论“等你开店”,她回了个“快了”。
快了。她没等到。
出殡那天,她妈把那块香云纱小样搁在她手边,说了句:“闺女,旗袍妈不会做,你到那边找人给你做一件。”她爸蹲在灵堂外头,拿手一遍一遍摸她那个记账本,摸完了塞进自己兜里,说“这个我留着”。
她走了一个月了,她妈从诸暨搬来绍兴,住在她那间出租屋里。房东听说了这事,没涨房租,还给她妈换了个新床垫。她妈白天去轻纺城帮人理货,晚上回来把她那些面料小样一张一张铺在床上看。有一回我去看她妈,她妈跟我说:“小越那本子上写的巴黎,得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得两三万吧。
她妈想了想,说:“等她弟考上大学,我攒点钱,替她去一趟。她没来得及看的,我替她看看。”
我没接话。窗台上搁着她那盏补光灯,她妈没舍得收,说“看着亮堂”。
昨天我路过仓桥直街,看见一家小店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转让”。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小越说过的“再干一年半就能开店了”。她算了日子,算了本钱,算了每个月攒多少,就是没算到那辆转弯的货车。
她手机里那个“三十岁前要做的事”的清单,还在。她妈说等过阵子,把清单打出来,裱起来挂墙上。她妈说:“她没做完的事,我替她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呢。可除了记着,也没别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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