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在温州瓯海区梧田街道开了家小超市。阿凯是我隔壁出租屋的小伙子,二十五岁,乐清大荆人,在附近一家快递网点做分拣员。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路过我店门口准喊一嗓子:“陈叔早!”我回一句“早,吃了没”,他拍拍车筐里的塑料袋:“俩肉包,够顶到中午。”

今早他没喊。

我六点二十开门,把牛奶箱子往冰柜里码,听见巷口“咣”一声闷响。跑出去一看,阿凯那辆蓝色电瓶车歪在路边,车筐里的包子滚出去老远,一个掉在水坑里,一个被路过的电动车碾扁了。阿凯躺在斑马线那头,脑袋底下洇出一小片红。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五米开外,司机站车边上打电话,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了。

救护车来得挺快,大夫蹲下去摸了两下脖子,站起来摇了摇头。警察把司机带走了,说是早上喝了酒,隔夜酒没散干净,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没减速。阿凯那个路口天天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翘着。

阿凯住我隔壁快三年了。头一年他上白班,早上六点半走,晚上七点多回来,进门先烧水泡面,吃完了坐门口刷手机。后来嫌挣得少,跟网点申请了夜班,晚上七点干到早上六点,分拣、扫码、装车,一个月多拿一千八。他跟我说过:“陈叔,趁年轻多攒点,我对象在老家等着呢。”

他对象叫小雅,在乐清虹桥一家药店上班,俩人高中同学,处了六年。阿凯手机屏保是小雅的证件照,背景是白的,笑得露出俩虎牙。他每个月休两天,坐一个钟头大巴回乐清,第二天下午再赶回来上夜班。有一回他拎了袋虹桥的灯盏糕搁我柜台上,说“陈叔你尝尝,我对象排了半个钟头队买的”。

他攒钱攒得狠。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寄回家两千,剩下两千八存着。他给我看过一张手机备忘录截图,标题写着“结婚预算”:彩礼八万八,三金两万,酒席四万,婚纱照五千,加起来十五万三。底下写着一行字:“还差六万,再干一年。”

他爸妈在乐清乡下种铁皮石斛,家里还有个念初中的妹妹。他爸前年摔了一跤,腰不行了,干不了重活。阿凯每个月寄回去那两千,他妈在电话里跟他说“你自己攒着,别老往家寄”,他说“没事,我够花”。

今早出事以后,警察从他兜里翻出手机,屏幕碎了,还亮着。最后一条微信是早上五点五十八发给他妈的,语音,七秒钟。他妈后来放给我听,阿凯声音带着哈欠:“妈,我下班了,今儿活儿少,我路上买个包子就回去睡。你别惦记。”

他对象小雅从乐清赶过来,进巷子的时候还拎着一袋热乎的灯盏糕。看见地上那摊血,袋子掉地上,人蹲下去就起不来了。后来她坐我超市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阿凯手机里那个“结婚预算”截图翻出来看,看了半天,说了句:“他前天还说,等发了工资,先把婚纱照的定金交了。”

阿凯他妈从大荆赶过来,进巷子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他爸扶着她。她看见阿凯躺在地上,没哭,蹲下去把他脑袋底下那块地擦了擦,拿手绢包了一小撮土揣兜里。后来她跟我说:“陈叔,你帮我看看,他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哪些能带回去,哪些扔了。”

我陪她收拾屋子。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桌上搁着半箱泡面、一袋火腿肠、一个电热水壶。枕头底下压着个信封,里头装着三千二百块钱,信封上写着“小雅结婚用”。衣柜顶上搁着一双新皮鞋,鞋盒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是小雅,还没拆。

他妈抱着那个信封坐床上,半天没吭声。后来她站起来,把泡面火腿肠装进塑料袋,说“这个带回去,给他爸吃,他爸也爱吃这个”。那双新皮鞋她没动,说“留给小雅吧,是阿凯给她买的”。

阿凯出殡定在礼拜六。他那个快递网点的十几个同事凑了份子,一人五百,搁在一个白信封里送过来。站长跟我说,阿凯干夜班这一年半,没请过一天假,没丢过一件件,上个月还评了个“优秀员工”,奖了五百块钱,他拿那钱给小雅买了条围巾,寄回去了。

今早我照常六点二十开门,巷口那个路口新画了斑马线,还竖了块牌子,写着“减速慢行”。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牛奶箱子码好。六点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喊“陈叔早”。

我把阿凯那个蓝色电瓶车从交警队领回来了,车把歪了,车筐瘪了。我拿扳手敲了敲,把筐敲回原形,推到巷子口锁好,钥匙搁在超市收银台抽屉里。他妈说这车留着,等小雅来温州的时候骑。

昨晚上我刷手机,看见小雅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拍的是那袋灯盏糕,搁在阿凯遗像前头,配了一句话:“你说你下班买个包子就回去睡,包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