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 年春天,莫斯科—伏尔加运河岸边,四个人并排走着,被拍进同一张照片。左起是伏罗希洛夫、莫洛托夫、斯大林,最右边那个身材明显矮一截、穿着内务人民委员部军大衣的,是叶若夫。
几年之后,同一张照片再印出来,只剩三个人。右边空出来的地方,被人补上了一片水面,还顺手接了一道斜斜的堤岸线。水纹的方向、栏杆的走向,都和原处对不太上。
(1937 年 4 月莫斯科—伏尔加运河岸边,伏罗希洛夫、莫洛托夫、斯大林与叶若夫四人合影(原版)。最右侧身材明显矮一截、穿内务人民委员部军大衣者即叶若夫。,图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1931 年前发表),Propaganda Archive「Glavlit and the retouched photographic record」专题原版图;维基共享资源同名档案文件名标作伏尔加—顿河运河,地点口径有出入,公有领域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苏联战地记者费奥多尔·基斯洛夫(一说),1937 年 4 月)
(同一张照片的修改版:叶若夫被抹去,他站过的位置被补画成水面,并接上一道斜向的堤岸线;水纹走向与右侧背景建筑均与原版对不上。,图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1931 年前发表),Propaganda Archive 同专题改版图;多瑙河区域 Interreg 教学手册亦收录此对照并说明「补入新水面」,公有领域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苏联出版社修版人员,约 1940 年后)
中文网上把这套手艺叫「消失部」,好像苏联真有这么一个挂牌机构,专管把人从合影里抠掉。查下来并没有。没有这个部门,没有这块牌子。真正干这件事的,是一条散得很开的流水线:出版社的暗房、印刷厂的修版台、审查机关的清单、图书馆的特藏库,最后还有一样东西——居民自己家里的剪刀。
英国图像史学者大卫·金为这件事收集了三十年材料。给他 1997 年那本《人民委员消失了》作序的斯蒂芬·科恩,写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1929 年至 1953 年,在斯大林政权统治下的苏联,照片是一种谎言。
那会儿没有图像处理软件,没有图层,没有撤销键。全套工具是手术刀、喷笔、墨水、刮刀、剪刀和浆糊。比后来那款著名的修图软件早了半个多世纪。
一个人和一片水面
先把那张运河照片说清楚。
拍摄时间通常记作 1937 年 4 月,也有资料具体到 4 月 22 日;摄影师一说为苏联战地记者费奥多尔·基斯洛夫。地点口径也有分歧:多数史料写莫斯科—伏尔加运河,而维基共享资源上那组档案的文件名标成了伏尔加—顿河运河。两处都是苏联当年开工的大工程,正文按通行口径写,差异照记。
叶若夫 1936 至 1938 年任内务人民委员,1938 年后失势,1940 年 2 月 4 日被处决。他消失之后,照片里他站过的那块地方被重新画了一遍。修版的人没有本事把痕迹抹干净:补上去的水面比周围平,堤岸那道白线斜得突兀,右侧背景里的建筑也比原图少了一截。
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的身份。它本来是一张新闻照,拍的是领导人视察工地;改过之后,它成了一张「从来如此」的档案照。看照片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站过第四个人。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叶若夫本人正是那几年里最勤快地让别人从名册和照片上消失的那个人——轮到他自己,用的是同一道工序。
台阶上原本站着两个人
比叶若夫更早、也更常被印进教科书的,是列宁演讲那一张。
1920 年 5 月 5 日,莫斯科斯维尔德洛夫广场(今剧院广场),大剧院前的木讲台上,列宁对即将开赴波兰前线的红军讲话。摄影师戈尔德斯泰因连拍了多幅,其中一张很快传遍世界。原版里,讲台右侧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穿军装的是托洛茨基,他身后是加米涅夫,两人都在等下一轮发言。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士兵,有人看镜头,有人互相张望,有人张着嘴正在说话——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现场照。
(1920 年 5 月 5 日,列宁在莫斯科斯维尔德洛夫广场(今剧院广场)大剧院前的木讲台上,对开赴波兰前线的红军讲话。原版里讲台右侧台阶上站着穿军装的托洛茨基,其身后是加米涅夫,二人等候发言。,图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摄影师 G. P. 戈尔德斯泰因;Propaganda Archive 原版图,维基共享资源同名档案,公有领域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格里戈里·戈尔德斯泰因,1920 年 5 月 5 日)
后来的版本走了两条路。最省事的一条是裁剪:把画面收紧,只留列宁和讲台,台阶上那两个人自然就出了框。另一条是修版:让两人的轮廓与身后的台阶融成一片,台阶看上去空了。两种版本都流传很广,大卫·金的书里把原版和改版并排印在一起,读者一翻就明白。
(同一张照片的修改版:流传的两条修改路线之一,画面经裁剪与重描,台阶上的两人被抹去。另有仅紧密裁剪只留列宁的版本。,图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改版,Propaganda Archive 同专题;改版首现年份有「斯大林年代」与「1967 年列宁摄影集」两说,公有领域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苏联出版社修版人员,年份存两说)
改版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资料并不一致:有说在斯大林年代就已通行,也有说要到 1967 年的一本列宁摄影集才定型。两个口径都留着,不硬凑。
还有第三个版本,是画出来的。1933 年画家伊萨克·布罗茨基把这场演讲画成油画,台阶上那两个位置换成了两名拿本子的记者。有学者调侃说,这是让假记者去记录一件被改过的事件。画布上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列宁——这一点,底片里那群东张西望的士兵从来没做到过。
时间线只记一句:托洛茨基 1927 年被开除党籍、1929 年驱逐出境、1940 年在墨西哥遇刺;加米涅夫 1936 年 8 月被枪决,1988 年获平反。照片上的空白,就是这几行字留下的。
一帧一帧,不只是「删掉」
真正让这套工艺成体系的,是手法不止一种。
最原始的是裁剪。1929 年列宁格勒有一张合影,从左至右是安季波夫、斯大林、基洛夫、什维尔尼克,再加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横幅构图。此后每再版一次,就少一个人:1929 年的首发版先抹掉那个未识别者;1940 年莫斯科版《苏联史》把安季波夫裁出画框,横幅慢慢变成了竖幅;1949 年《斯大林传略》里,第一次改用喷笔而不是剪刀,什维尔尼克被涂掉,基洛夫身后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一版,只剩斯大林一个人站着。
更妙的是那张 1949 年版的图注:「斯大林与基洛夫,列宁格勒,1926 年。」照片实际摄于 1929 年,年份被往前挪了三年,为的是配合书里那段讲权力交接的文字——让人觉得两人当年就是并肩的核心。什维尔尼克其实根本没被清洗,他一直当官到斯大林去世,1970 年病故,骨灰安放在克里姆林宫墙下。删他不是因为他「不存在了」,而是因为删掉他,画面里剩下的人显得更重要。
这张 1897 年的合影是另一类样本。圣彼得堡「工人阶级解放斗争协会」的成员围着一张小桌照相,后排站着三个人;1939 年再发表时,后排最左的马尔琴科不见了,他站过的地方被背景补平。上下两版并排放着,几乎能看清修版师补笔的走向。
(1897 年圣彼得堡「工人阶级解放斗争协会」成员合影,上下两版对照:上为原版,后排三人;1939 年再发表时,后排左一的马尔琴科被抹去,位置由背景补平。,图源:史料图集,转引自即食历史《没有修图软件的年代,无阻斯大林篡改照片的执着》;案例见大卫·金《人民委员消失了》与网易看客图集,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1897 年原照摄影者不详;1939 年再版修版者不详)
所以整套手艺至少四路:裁剪把人请出画框;刮底片加喷笔把人从画面里溶掉;补景把空出来的位置填成水面、台阶、草地或墙壁;还有反方向的一路——往里加人。1919 年一张人群簇拥着列宁的大合影,被修成列宁与斯大林单独同坐,再往后一版,连列宁也不在了,只剩斯大林一个人。1930 年代那份四种语言发行的《建设中的苏联》画报,更是把剪刀和浆糊用成了常规工艺。
甚至领袖的脸也在修。大卫·金在书里专门写过,斯大林脸上的痘疤尤其考验喷笔功夫。流传下来的同一张肖像有两个版本:一版皮肤斑驳、坑坑洼洼,一版光洁平整、发丝和轮廓都重新描过。
(同一张斯大林肖像的两个版本:左版保留脸部痘疤与皮肤斑驳,右版经喷笔修饰后光洁平整,发丝与轮廓亦被重描。大卫·金在书中专门写过,斯大林的痘疤尤其考验喷笔功夫。,图源:史料图集,转引自即食历史同专题;工艺记载见大卫·金《人民委员消失了》第一章,历史档案照,网络转引,摄影/作者:苏联时期肖像照,摄影者与修版者不详)
删人、补景、加人、修脸。四种活儿,用的都是同一批手。
谁在管这件事
没有一个叫「消失部」的单位,但管这件事的机构确实存在,而且成立得很早。
1917 年 11 月 9 日的《出版法令》是第一步,法令自称是「临时非常措施」,说等秩序恢复就会取消。1922 年 6 月 6 日,人民委员会法令设立文学与出版事务总管理局,俄文缩写读作格拉夫利特,隶属教育人民委员部,由李可夫代病中的列宁签署。它管的不只是书:报纸、期刊、照片、插图、地图、广播、展览、公开讲座,都在预审范围内;编辑部、出版社、印刷厂、电台、电报局、海关、邮局,都有它的人。
审查员手里有一本内部禁载清单,叫「清单」。1966 年叛逃英国的苏联记者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夫,1972 年在一本谈审查的刊物里描述过它:三百多页,审查员自己管它叫「塔木德」。图书馆另设「特藏」,被认为有害的材料从开架挪进去,读者要调阅,通常得由所在单位的第一处开许可。
有个细节最能说明这套系统紧到什么程度:审查员会把杂志页对着灯光照,检查背面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叠印图像透出来。一张纸,正反两面都要看。
1939 年该机构自己的一份报告里有个耐人寻味的数字:系统内六成员工工龄不足一年,两成八不足两年,超过三年的只有一成二。审查队伍本身也在不停换人。而有资料提到,那一轮浪潮过后,它的中心工作之一,变成了回头修旧照片。
也就是说,改照片不是某个秘密车间的临时起意,它被安放在一整套出版预审流程里:先有清单,再有暗房,最后才有印出来的那一版。
剪刀寄到了家里
这一节是整件事里最不像「宣传史」、最像日常生活的一段。
1953 年,《苏联大百科全书》第二版第五卷里,有一页半的贝利亚词条,第 22 与 23 页之间还粘着一整页肖像。这卷书 1950 年 9 月付印(也有资料记作 1951 年)。同年 12 月贝利亚被处决后,全国各地订户的信箱里陆续收到出版社寄来的一个信封:几张新印的书页,加一份操作说明。
那份说明的措辞平淡得像一份装订指引。据一份讲书籍装订的教程转录全文,大意是:建议对第五卷第 21、22、23、24 页及第 22 与 23 页之间粘贴的肖像进行清除;请用剪刀或剃刀沿留边裁下,保留一条边,把新页贴上去。
换上去的是什么?扩写后的「白令海」和「白令海峡」词条,外加一页新插图。乌拉尔联邦大学一篇研究大百科全书史的论文给过一个很形象的观察:「白令海峡」那一条的长度,是紧随其后「白令海」条目的四倍——不为别的,就为把原来贝利亚占掉的版面填满。另有装订教程说扩写了约十倍、配了不少于四张照片,还有资料说同时扩写了相邻的三个条目。三个口径略有出入,但指向同一件事:一个人的位置,被一片海水顶替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图书馆 1954 年 4 月收到了这批替换页,单据留存至今。
英国一个研究苏联文化的学会藏着两册第五卷。一册照信执行了;另一册没动,新页被夹在旁边,那封信被贴在贝利亚肖像的下沿。两册摆在一起,像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作业。
第二版大百科全书最后出到 1957 年,共四十九卷正文,加一卷专讲苏联的第五十卷(为十月革命四十周年而编),再加一卷补编,约五千印张、九万六千个条目。而其中四页的命运,是交给订户自己用剪刀决定的。
更彻底的一层,在家庭相册里。俄罗斯学者杰尼斯·斯科平 2022 年出版的研究,基于长期档案调查收录了五十七张带涂改痕迹的照片:涂黑、剪除、刮擦,还有一组留着内务部门人员题字的照片。他的核心结论是,这类涂改多数不是审查机关做的,动手的是照片主人的同事、朋友,甚至至亲。
为什么不整页撕掉、整张烧掉?因为当年流行的「政治影集」是双面印刷的,同一页上往往还印着别的、没有被定罪的领导人肖像。撕掉整页,等于同时毁掉那些肖像,麻烦更大。于是最稳妥的办法,是只把那一张脸涂掉——留下书,留下页,只抹掉一个人。
斯科平说这种涂改带着「表演」的性质:它是做给可能看到的外人看的。家里那本影集若被翻到,涂黑的痕迹等于替主人表了态——我知道这个人出了事,我认这个处置,我不该跟着受罚。著名设计师罗钦科也被迫在自己设计的《乌兹别克斯坦十年》摄影书里,把后来出事的地方领导人的脸涂掉。1926 年起施行的刑法第五十八条第十分条,让持有这类材料本身就成了风险,最高可判十年。
于是,国家不必挨家挨户去搜照片。它只需要把清单、替换页、新词条和一封措辞客气的信寄到家里,剩下的工序,由每一个拿着剪刀的人自己完成。
底片没有全烧掉
改照片这件事能成立,前提是有人相信照片不会撒谎。可它也有一个天然的漏洞:照片总是先发表,后来才被改。
同一张底片,第一次印出来是新闻,第二次印出来是「历史」。中间那段时间里,报纸已经进了图书馆的旧报库,画册已经上了普通人家的书架。旧刊被挪进特藏、旧书被私人收着,反而把原版留了下来。后来能把两个版本并排摆出来,靠的就是这些没被回收干净的旧纸。
大卫·金 1970 年去苏联,发现托洛茨基被从官方图像档案里彻底清掉,从此开始收集,三十年攒下超过二十五万件照片、海报与印刷品。1997 年他出版《人民委员消失了》,一百九十二页,做法很朴素:把原版和改版并排印,注明谁消失了、为什么。2016 年他去世前,泰特现代美术馆收购了这批收藏。
这里顺手纠一个流传挺广的说法:2017 年那个展,不是纽约国际摄影中心的《革命图像》。纽约国际摄影中心 2017 年办的是「永久革命:影像与社会变革」,1 月 27 日到 5 月 7 日,讲的是当代社会运动里的影像。真正把苏联修图摆上墙的,是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红星照耀俄罗斯:1905 至 1955 年的视觉文化」,2017 年 11 月 8 日开幕,展到次年 2 月 18 日,为十月革命一百周年而办,展品全部出自大卫·金那批收藏。其中一面墙挂着一组时间线:第一张,斯大林和四位同志在一起;第二张,日期标着二十三年后,三个人不见了;第三张,只剩他自己独自站着。
展览里还有一间屋子,四壁是黑白头像,有些脸上被涂掉或刮掉,旁边手写「人民的敌人」。策展人说,那个展厅和其他色彩浓烈的展厅截然不同,只摆一张桌子。
回到开头那片水面。它补得并不高明,一眼就能看出接缝。可当年印在书上、挂在墙上、夹在影集里的时候,没人会凑过去找接缝——大家看到的是三个人,于是就认定一直是三个人。
真正把这套工艺推到极致的,不是暗房里那支喷笔,而是那封寄到家里的信。它把最后一道工序交给了居民本人:不用派人来,你自己就会把那一页裁下来。
也只有那册没照着做的书,让我们今天还能看见,那片海水底下原本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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