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枣庄人李建军活了三十八年,这辈子做过最大的梦就是中个双色球头奖。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跟“四百一十万”这个数扯上关系,更没想过这笔钱会在十天内把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事情得从他那趟澳门说起。李建军在枣庄开了个汽修铺子,门面不大,手艺还行,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七八千。媳妇在超市收银,儿子上初中,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好个赌,逢年过节跟亲戚打打牌,炸金花、斗地主、推牌九,输赢三五百顶天了。
今年三月份,他一个老主顾来修车,闲聊时说自己刚从澳门回来,在赌场里赢了小十万。李建军听得两眼放光,问怎么赢的,那主顾说得云山雾罩:“就是押大小,连着开了七把大,我跟了一把,一把就回本了。”李建军心说这不就是运气好吗,换我我也行。他回家跟媳妇商量,说想去澳门见见世面,媳妇骂他神经病,说咱家存款就八万块钱,你拿去赌?李建军说我就带两万,输完就回来。
媳妇拗不过他,临行前撂了句狠话:“输光了别找我哭。”
李建军揣着两万块钱和一张港澳通行证,从枣庄坐高铁到深圳,又从深圳坐船到了澳门。出了码头看见那些金碧辉煌的赌场招牌,他腿肚子都有点转筋——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第一天他谨慎,换了五千块钱筹码,在赌场里转了俩钟头没敢下手。后来找了个百家乐的台子坐下,看了半天路单,觉得有谱了才押。第一把押闲,赢了。第二把还押闲,又赢了。他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这澳门也没啥难的。那天他赢了两千多,回酒店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二天他换了一万块钱筹码,下午赢了一万五,晚上又赢了两万。回酒店他把现金铺在床上,拍了张照片想发朋友圈,想想又删了,怕媳妇看见。
第三天,他开始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律。什么大路、小路、珠盘路,他拿个小本子记,画得跟工程图纸似的。那天他赢了八万。他给媳妇打电话,说赢了点钱,媳妇问多少,他说几千。媳妇说那你早点回来,别上瘾。
第四天,他赢了二十万。
李建军这时候已经彻底上头了。他退掉了原来住的快捷酒店,搬进了赌场楼上的五星级。吃饭不去茶餐厅了,直接叫客房送餐。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别人输钱是因为蠢,他赢钱是因为他会算。
第五天,他输了三万,又赢回来五万。第六天,他赢到了四十一万。那天晚上他坐在赌场休息区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筹码,突然想起一个事儿——他带的是一万块面值的筹码,一摞十个就是十万。他数了四摞,又数了一摞,手有点抖。他给汽修铺的合伙人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得晚回去几天,让他帮着看店。合伙人问啥事,他说没啥大事。
第七天,他把赢来的钱存进了银行卡,又取了一部分出来接着玩。这天他输输赢赢,最后算下来赢了四万。第八天赢了十几万,累计到了六十多万。
第九天,他赢了一百二十万。累计到了一百八十万。
李建军那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了。他在赌场里跟几个内地来的赌客称兄道弟,请人家吃海鲜大餐,一顿花了一万八。他跟人说他在枣庄有四个汽修分店,回去就再开第五个。人家问他做什么生意的,他说汽车配件连锁,说得有鼻子有眼。
第十天早上,他从酒店醒来,看了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一百八十三万。他洗了个澡,穿戴整齐,下楼进了赌场。他心里有个数——今天再赢两百多万,凑够四百万就收手。
结果那天他运气不太好。押闲开庄,押庄开闲,押和还真开了个和,可他只押了底注。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输回去了六十多万。他急了,开始加注。押十万,输了。押二十万,又输了。他跟自己说没事,赢回来的时候也快,一把就回来了。
到晚上十点多,他银行卡里只剩七十万了。他坐在赌桌前面,烟灰缸里堆了二十多个烟头,眼睛熬得通红。赌场的工作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休息,他摆了摆手说再来两把。
这两把输了三十万。
他拿手机银行查余额,还剩三十八万多。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这时候旁边来了个穿西装的人,递了张名片,说是贵宾厅的客户经理,问他要不要去贵宾厅玩,那边环境好,服务也周到。李建军问贵宾厅最低下多少,人家说一百万起。他说我没那么多,那人笑了笑说没关系,可以先开个户,有多少玩多少。
李建军跟着去了贵宾厅。环境确实不一样,红地毯,真皮沙发,荷官都是穿制服的,说话轻声细语。他换了三十万筹码,打算捞回来就走。第一把押闲,输了五万。第二把押庄,赢了十万。第三把押闲,又赢了五万。他心说好起来了,这把押大点。押了十五万,输了。
折腾到半夜十二点多,三十万筹码没了。
李建军从贵宾厅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赢了四百万又输回去了?说媳妇你别担心我没事?
他回到酒店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开始算账。卡里原来有八万存款,带了五万现金,加起来十三万。这十天他吃饭住宿花了大概两万,往家里转了三万五,还剩七万多。也就是说,他折腾了十天,赢了四百万又输回去,最后兜里就多了不到五万块钱。
他正算着呢,手机响了。是他那个汽修铺的合伙人:“建军,你啥时候回来?有个客户找你修变速箱,我说你出差了得再等几天。你到底在哪儿呢?”
李建军说:“快了,再有两三天。”
挂了电话他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发现自己连回去的路费都快不够了——赢了钱那几天他大手大脚,买了不少东西,还给自己订了张回程的商务舱机票,花了八千多。现在退票得扣一半手续费。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又去了赌场,想把机票钱赢回来。这回他带了五万筹码,坐在百家乐台子前面押了一个多小时,五万变三万,三万变八千。他红着眼把八千全押了和,开出来是庄,八千没了。
他走出赌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他站在赌场门口,兜里就剩两千多块钱,手机里还有七万二的存款。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汽修铺里拆发动机的日子,手上全是机油,夏天热得汗流浃背,一天挣三百块钱。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每个月能多接两辆车,多挣一千块。
现在他一天输的钱够他修十年车。
回枣庄那天,媳妇来高铁站接他。李建军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媳妇问他咋了,他说累的。媳妇说赢了多少,他说没赢没输。
到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躺了三天,没吃没喝。媳妇吓得问他到底出啥事了,他憋了半天,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媳妇看——余额七万二。
媳妇愣了半天:“你带的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吃饭住宿买东西。”
媳妇没信,逼问了半天,李建军把实话说了。他说赢了四百万,又输回去了。媳妇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嗷一嗓子哭了:“李建军你是不是疯了!四百万够咱俩挣一辈子的!你给输回去了?!”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没脸说话。
这事儿还没完。他在澳门那几天,跟几个赌客加了微信,其中有个姓王的,在赌场里跟他称兄道弟,还借过他一万块钱筹码。李建军回来之后,这个王某天天给他发微信,说澳门最近路子好,来了就能赢,还给他发别人赢钱的截图。李建军嘴上说不去了不去了,心里却跟猫抓似的。他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赌桌上开牌的画面,荷官翻开那张牌,他押中了,筹码哗啦啦推过来的声音。
第八天晚上,他忍不住又跟媳妇提了一嘴:“我想再去一趟,就带两万块钱,赢回本就走。”媳妇啪地把碗摔了:“你敢去咱俩就离婚!”李建军不吭声了。
第九天,汽修铺的合伙人跟他说,铺子这半个月流水少了三成,因为他不在,好几个老客户去别家了。李建军去铺子里转了转,看见他的举升机上落了一层灰,心里堵得慌。他坐回办公室,掏出手机想看看最近赌场的路单,结果被合伙人一把抢过去:“建军你干啥呢?你从澳门回来就不对劲,你是不是上瘾了?”
李建军说没有。合伙人不信,把他手机上的赌场APP全删了,又跟他媳妇说了。媳妇这回没骂他,坐他对面,表情特别平静:“李建军,你要是再去澳门,咱俩就完。你想想你儿子,他上个月考试全班第三,老师说他有希望考重点高中。你要是把钱折腾没了,他拿什么念书?”
李建军低着头没说话。
第十天早上,他送儿子上学。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突然搂着他的腰说:“爸,你以后别去澳门了行吗?我妈说你差点把咱家钱输光了。”
李建军鼻子一酸:“你妈说的?”
“嗯,我妈让我劝劝你。她说她管不了你,让我试试。”
李建军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了一眼儿子。儿子十二岁,个头都快赶上他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
“爸不去了。”他说。
儿子搂紧了他的腰:“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把儿子送到学校门口,李建军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把王某的微信删了,又给合伙人在网上订的赌场APP装了个防沉迷插件。绿灯亮了,他拧了拧电门,电动车晃晃悠悠往前走。
到家之后媳妇正在拖地,看见他回来也没说话。李建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我把那个姓王的删了,以后不跟赌场的人联系了。”
媳妇停下来看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我昨天算了算账,这趟去澳门,折腾十天,赢了四百万又输回去,净落不到五万。可这五万我拿着烫手。我要是没收手,现在可能连这五万都没了,搞不好还欠一屁股债。”
媳妇把拖把往墙上一靠:“你知道就好。你那铺子再不好好干,客户全跑光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换了身工作服去铺子里了。那天他修了一台变速箱、换了四根减震、补了六条胎,手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晚上回家媳妇炒了俩菜,他吃了三碗米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他跟媳妇说:“以后咱家存款你管着,我挣了钱全交给你,每个月给我留两千零花。”
媳妇说:“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李建军把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他想起在澳门贵宾厅里那个穿西装递名片的客户经理,想起那些睁眼闭眼都是筹码的日子,想起自己坐在酒店床上算账时手脚发凉的感觉。他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回了。
儿子写完作业跑出来:“爸,明天早上还送我上学不?”
“送。天天送。”
“那你可不能再跑了啊。”
李建军把他搂过来揉了揉脑袋:“不跑了。爸以后就守着咱这个家,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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