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赢到第290万的时候,没有站起来走人。
他是德阳旌阳区人,今年四十二,在城南开了个汽修铺子,手底下带六个徒弟,一年到头趴车底下拧螺丝,挣的都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去年铺子旁边开了家火锅店,老板是个澳门回来的年轻人,天天晚上收工后拉着他喝啤酒吹牛,说澳门那边钱好挣得很,只要胆大心细,一周提辆车不是梦。李建国听多了,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今年三月,他跟老婆撒了个谎,说去广州进一批二手变速箱,揣着八万块私房钱飞了珠海。过关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头两天他小心翼翼,只敢在散台玩两千一注的台子,赢了六千就收手,在酒店里数钱数到半夜。第三天他胆子大了,换到五千一注的桌子,手气顺得邪门,连开七把庄,面前筹码堆得像座小山。
第五天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荷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发牌。他押闲,八点,赢。再押闲,九点,又赢。他把把加注,旁边几个东北大哥跟着他押,一口一个“兄弟牛逼”。到凌晨两点,他数了数筹码,两百七十万。回酒店洗了个澡,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精神过。
第六天中午退房前,他又去了一趟。本想再玩两把就走,结果坐下就输,半小时吐回去二十万。他红着眼要翻本,手气又回来了,连赢十几把,最后一把押了五十万闲,荷官翻牌,闲家九点,庄家八点。赢了。他站起身,把筹码往包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出了赌场大门。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赌神。
回德阳的高铁上,他给老婆打电话,说变速箱生意谈成了,赚了笔大的。老婆问多少,他憋了半天,说三十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说你就吹吧。
到家那天晚上,他把两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说这里面有二百六十万,现金三十万在包里。老婆当场腿就软了,坐地上哭,问你是不是抢银行了。他嘿嘿笑,说澳门赢的,合法收入。接下来三天,家里门槛差点被踏破。他请全家族在火锅店吃了三顿,给老爹换了辆电动轮椅,给儿子报了省城最贵的补习班。徒弟们一人发了五千红包,隔壁汽修铺的王秃子酸溜溜地说,建国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七天,他接了个电话,是以前一起跑货运的老赵,说听说你在澳门发财了,我这边有个项目,缺个百八十万周转,利息你说了算。李建国嘴上说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心里却痒了——二百六十万躺在银行里,一年利息才几个钱?要是借出去吃高息,不比拧螺丝强?
第八天,他谁也没告诉,又飞了珠海。
这回他换了个路子,找了赌场里认识的叠码仔,借了五十万筹码,说好抽十个点。叠码仔拍着他肩膀说老板敞亮,这把稳赢。他坐下就押大,连开六把小,五十万没了。叠码仔又递过来一百万筹码,说再试试,手气该转了。他手心全是汗,押庄,八点,输。再押闲,七点,又输。
到第九天早上,他卡里二百六十万只剩八十万,叠码仔那边还欠着一百二十万。他蹲在酒店消防通道里抽了半包烟,给老婆发微信说变速箱那边出了点岔子,要晚两天回。老婆回了个“哦”,又补了句“少喝点酒”。
第十天,他把最后八十万转给叠码仔,还差四十万。叠码仔换了副面孔,说李老板你看着办,我们这行有我们的规矩。他站在澳门街头,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手机里老婆正发语音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儿子在旁边喊爸爸快回来给我签字。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脑袋,觉得整条街都在转。
下午三点,他拨通了老婆的电话,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媳妇,你骂我吧,钱全没了,还欠四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冷笑:“李建国,你走那天我就去银行查了流水,八万块转去珠海,你当我傻?我等着你自己说实话呢。”
他愣住:“那你咋不拦我?”
“拦你?我拦得住?你那个德性,不撞南墙能回头?我就等着看你撞得头破血流那天。”
晚上七点,他坐在回成都的高铁上,窗外黑漆漆一片。老婆发来一条长微信,最后一句是:“欠的四十万我找我哥借了,明年一年你工资全部上交,每个月给你五百零花。汽修铺我明天去盘账,以后我管钱。你要是再碰那玩意儿,咱俩民政局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手机信号断了,他在黑漆漆的窗户里看见自己的脸,胖了,眼圈发青,像老了十岁。他突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铺子里来了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换轮胎,闲聊时说澳门那地方邪性,赢钱容易带钱难,好多人赢了钱走不出那道门。他当时还笑人家胆小。
现在他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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