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早高峰

林晓棠每天六点整准时发车。

二十六岁的她开公交不到两年，已经摸清了这条线路上所有乘客的脾气。六点零三分的张大爷会拎着鸟笼上车，六点零七分的中学生小陈总在最后一秒冲上来书包带还挂在胳膊肘，六点十二分的李阿姨买菜回去总要多刷一次卡说“帮老头子带的”。晓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今天她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嘉兴城。三月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南湖边的柳树刚冒了新芽，远远看过去像一层嫩绿的薄烟。她忽然想起上周末答应过妈妈，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带她去南湖坐游船。妈妈念叨了好几年了，说小时候带晓棠坐过一次，那时候晓棠才五岁，趴在船边非要捞水里的菱角叶。

“下周日吧，”晓棠当时一边扒饭一边说，“下周日我调个班。”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说好好好，我给你包荠菜馄饨带上，游船冷，得吃点热的。

七点四十分，早高峰快结束了，车上只剩三五个乘客。晓棠把车靠站，习惯性地朝车门方向看了一眼——没人。正要关门，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来，书包带果然又挂在胳膊肘上。

“慢点慢点。”晓棠喊了一声，等她上了车才关门。

女孩喘着气刷了卡，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姐姐。”

晓棠摆摆手，继续往前开。下一个路口右转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早饭吃得太急了，她想。今早出门前妈妈硬塞了两个包子给她，她边走边吃，差点噎着。

信号灯变红，她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

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后来交警调监控，看见那辆八路公交车在红灯前缓缓停稳，拉好手刹，双闪灯在七点五十二分准时亮起。车里三个乘客——一个赶着上班的姑娘、一个买菜回去的大爷、还有那个校服女孩——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全围到了驾驶座旁边。

校服女孩打的120。大爷跑到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私家车，车主二话没说帮着把晓棠抬到了后座。赶着上班的姑娘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给晓棠做心肺复苏，她上周刚在单位学的急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晓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电监护仪上还是一条直线。

她的手机响了一上午。妈妈打了六个电话，最后一个语音留言说：“晓棠啊，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公交公司的调度打了八个，问她怎么回事，车怎么停半路上了。还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两次——后来知道是那个校服女孩的妈妈，想问问司机姐姐怎么样了。

中午十二点，医生宣布死亡。心源性猝死。

消息传到车队的时候，好几个老师傅都沉默了。队长抽了半包烟，说：“这丫头，上个月还说攒够钱要带她妈去南湖坐船呢。”

下午，校服女孩来了。她换了便服，手里攥着一张公交卡，站在护士站前面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把卡递过去，说：“姐姐今天早上跟我说‘慢点慢点’，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声谢谢。”

卡背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个笑脸。

后来有人翻晓棠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一碗荠菜馄饨，配文是：“我妈包的，天下第一好吃。下周日带她去南湖坐船，谁也别跟我抢班啊。”

底下同事评论：“放心，不抢。”

她又回：“那我再请你们吃喜糖，我妈说船上风大，得吃甜的补补。”

没有人再回复了。

嘉兴的三月还在不紧不慢地过。南湖边的柳树绿得更深了些，游船码头照常排着队。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一袋荠菜馄饨在湖边站了很久，最后把馄饨倒进了水里。

“丫头，妈替你看了，”她说，“柳树都绿了，可好看了。”

风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像一艘小小的船，晃晃悠悠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