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横县那场白事上,差点把全村人的脊梁骨吓断。我活了六十九岁,在横县柳桥镇高坡村住了大半辈子,送走的老街坊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个,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昨天那场白事,头一回让我腿肚子转筋。
走的是村东头的孙老栓,八十二,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栓叔。老爷子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开春时候还拄着拐棍在村口跟人下棋,谁料想上礼拜一场倒春寒,说走就走了。他老伴早些年没了,一儿一女都在广东打工,接到信儿连夜往回赶。儿子孙大勇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厂里当小组长,媳妇是外省的,说话叽里咕噜的。闺女孙小燕嫁到邻镇,俩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日子过得紧巴巴。
按说白事村里有老规矩,谁家遇上事,街坊邻居搭把手就办了。可孙老栓家情况特殊,儿子闺女回来得急,啥都没准备,连孝布都是临时去镇上买的。管事的赵老四急得直跺脚,一大早就来敲我家门,说老周你快去瞅瞅,大勇那孩子哭得站不起来,小燕又啥都不懂,灵堂摆得乱七八糟。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孙大勇跪在旁边烧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孙小燕蹲在门槛上打电话,听意思是在跟单位请假。几个本家婶子帮忙叠元宝,叠着叠着开始唠家常,说谁家闺女嫁了个开厂子的,彩礼给了十八万八。我听着不像话,可也不好说啥。
事情出在起灵前头。按规矩,出殡之前得让孝子孝女再看一眼老人,合上棺材盖。赵老四喊了声“大勇小燕,来看你爹最后一眼”,孙大勇爬过去扒着棺材沿嚎,孙小燕也过来了,一边哭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说给她爹买了双新布鞋,忘了塞棺材里。她扒着棺材沿往里放鞋,放完了没撒手,手在棺材里摸索,说爹你手咋这么凉。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赵老四脸刷地白了。他凑过去瞄了一眼,突然“嗷”一嗓子蹦开,差点把供桌撞翻,香炉果盘稀里哗啦掉一地。他指着棺材里哆嗦着说不出话,嘴咧得跟裤腰似的。孙大勇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孙小燕直接哭岔气了。周围人呼啦一下全退到院子里,几个胆小的媳妇腿软得扶墙。
我离得近,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往棺材里一看,栓叔的右手不知道啥时候攥了个东西,指头缝里露出花花绿绿一角。再细看,是一只塑料皮的小青蛙,一捏会叫的那种,两块钱一个,赶集时候地摊上卖的。那青蛙被栓叔攥得死死的,拇指还按在肚皮上,谁要掰他手指头,青蛙就“呱”一声。
院子里炸了锅。有人说是拴叔有未了的心愿,有人说是小鬼来勾魂,越传越邪乎。隔壁王家媳妇已经拉着孩子往外跑,说这白事不能待了。赵老四拍着大腿说坏了坏了,这棺材不能盖了,得请先生。孙大勇跪在地上给他爹磕头,一边磕一边哭,说爹你有啥话你就说,你别吓唬人。
我蹲下来仔细瞅,那青蛙的屁股上拴了根红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栓叔棉袄扣子上。红绳是那种尼龙线,蹭得发亮。我心里一动,扭头问孙大勇,说你爹最近见过谁家小孩没有。孙大勇抹着眼泪说,前阵子隔壁二柱家孙子放暑假回来,那孩子天天来找我爹下跳棋。我又问,那孩子是不是有个这种青蛙。孙大勇愣了,说好像有,那孩子成天攥着显摆,说是他爸从城里带的。
我站起来跟赵老四说,别慌,八成是栓叔逗孩子玩,孩子把青蛙落他兜里了,他攥着攥着就攥住了。赵老四不信,说那咋掰都掰不开。我说你试试轻轻掰,别使蛮劲。赵老四哆哆嗦嗦伸手,刚碰着栓叔手指头,那青蛙“呱”一声,赵老四又蹦了。周围人哄地笑了,紧张气泄了一半。
我让孙小燕去隔壁叫二柱家孙子。那孩子七八岁,正蹲门口啃西瓜,听说爷爷找他,抹抹嘴就跑来了。进院子看见棺材里他那只青蛙,小家伙乐了,说我说咋找不着了呢,原来让孙爷爷没收了。他伸手一拽红绳,栓叔攥着青蛙的手指头顺着就松开了。那青蛙在孩子手里“呱呱呱”连叫三声,满院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赵老四一屁股坐地上,拿袖子擦汗,说老周你吓死我了。我伸手拉他起来,说你自己吓自己,栓叔活着时候就爱逗小孩,死了还能吓唬你们这帮大人。周围人哈哈大笑,孙大勇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说他爹这辈子就喜欢热闹,临走了还闹一出。孙小燕抹着眼泪说,前天她爹还打电话嘱咐她,说二柱家孙子喜欢跳棋,让她从广东带一副回来。我听了心里发酸,嘴上说赶紧把鞋塞好,别误了时辰。
棺材盖合上的时候,孙大勇趴在棺材沿上说了句,爹你踏实走吧,二柱家孙子我替你看着,保证给他买副新跳棋。孙小燕把那双新布鞋端端正正摆在棺材头里,说爹你穿着新鞋走道别硌脚。那小孩攥着青蛙站旁边,仰着脸问孙大勇,叔叔孙爷爷去哪儿了。孙大勇摸摸他脑袋说,你孙爷爷去赶集了,赶大集。
起灵时候赵老四喊了一嗓子“孝子起哀”,唢呐一吹,哭声起来,院里站满了人。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那小孩把青蛙往空中一扔,“呱”一声,一大群孩子追着青蛙跑,把白事上那点瘆人的气全冲散了。赵老四跟在棺材后头念叨,说栓叔你放心,回头我给你扎俩青蛙烧过去,你在那边接着逗孩子。
下葬完回来吃豆腐饭,孙大勇端着酒杯挨桌敬。到我这儿他扑通跪下了,说周叔今天多亏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收场。我赶紧把他拽起来,说你这孩子干啥,你爹活着时候我跟他下棋没少赢他烟抽,这点事算啥。孙小燕在旁边说,周叔你替我爹多喝一杯。我说行,我替你爹喝,喝完了你俩赶紧回去上班,日子还得往前过。
晚上回家我坐院子里歇着,赵建军从修车铺回来,问我今天白事咋样。我把青蛙的事一说,他笑得直拍大腿,说明儿我得去坟上给栓叔点根烟,这老头走都走了还耍宝。我说你拉倒吧,坟前不让抽烟。他说那我蹲远点抽。我说你爱咋咋地。
今早我去村口买菜,路过孙老栓家,院门锁了,大勇小燕头天下午就走了。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二柱家孙子正蹲地上拿粉笔跳房子,怀里还揣着那只青蛙。见我过来,他把青蛙举起来“呱”一声,说周爷爷你看,孙爷爷给我的。我蹲下来跟他说,那你得好好收着,这是孙爷爷送你的。孩子点点头,把青蛙塞兜里,接着跳房子去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心想栓叔这辈子值了。人走了还能闹一场笑话,让全村人念叨他,比哭哭啼啼送走强。这白事办得,开头吓人,结局暖心,就跟栓叔那人一样,看着糙,里头热乎。
下午赵建军回来,说茶摊上大刘他们听说了青蛙的事,非让我领着去栓叔坟上看看。我说你们这帮老家伙消停点,人家刚下葬。大刘说我们不闹,就带副跳棋去,陪栓叔下一盘。我说那行,明天上午去,谁输了谁请吃豆腐饭。老憋在旁边喊,那我得去,栓叔下棋老悔棋,我替他走两步。小顺子说你可拉倒吧,你连跳马都跳不利索。一帮人吵吵嚷嚷定了明天上午去坟上,赵建军回来跟我学,我说你们这帮人真够呛,给人家上坟还带跳棋。他嘿嘿笑,说栓叔好这口。
晚上我给闺女发微信说了这事,她回了一串哈哈哈,说妈你们村太有意思了,下回我也去,我小时候去孙爷爷家他还给我拿柿饼吃呢。我说行,下回你带盒跳棋回来,放你孙爷爷坟头。
今儿晚上月亮挺亮,赵建军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副旧跳棋,说秀兰你帮我看看,棋子够不够,别少俩。我过去一数,红黄蓝绿四色棋子,一个不少。他满意了,把棋盘收进盒里,说明天让大刘拎着,他个子高。我说你们可真行,上坟带跳棋,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他脖子一梗,说笑啥,这叫会老友。我说行行行,你明天少喝点,别在坟上跟栓叔划拳。他嘿嘿笑,说划拳不敢,我敬栓叔三杯茶。
我看着他收拾棋盒的样,心里想这日子过得真有意思。一个走了的老头,一只塑料青蛙,一帮奔七十的老家伙,凑一块能把白事办成热闹。横县高坡村这地方,穷是穷点,可人情味浓得化不开。栓叔要是知道他走那天闹这一出,估计在那边能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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