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帕特里克·斯图尔特爵士(Sir Patrick Stewart)留下的遗产里,配音是绕不开的一块。他那把嗓音,不拿去配音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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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具代表性的配音角色,大概是《美国老爹》里那个古怪的中情局副局长艾弗里·布洛克。这个选角本身就是笑点:斯图尔特以饰演让-吕克·皮卡德舰长、查尔斯·泽维尔教授这类端庄、父权式的权威人物闻名,而布洛克那些荒唐、粗俗、失控的台词,偏偏由他来说,配上男中音,反而更好笑。

《埃及王子》的幕后团队同样清楚斯图尔特声音的分量。在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建议下,梦工厂动画改编了《出埃及记》的开头部分:先知摩西(方·基默配音)以埃及王子身份长大,后来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世,并带领族人走出奴役。斯图尔特为法老塞提配音——摩西的养父,也是下令屠杀希伯来婴儿、迫使摩西生母将他送走的人。塞提在影片第一幕里只有寥寥几场戏,却在整部电影余下的时间里投下金字塔般的阴影。

和梦工厂后来的作品一样,《埃及王子》采用明星配音:基默配摩西,拉尔夫·费因斯配摩西的兄弟、塞提之子拉美西斯。但这一次大体上是成立的。杰夫·高布伦配摩西的兄弟亚伦,则是个让人分神的选角——你先听到的是演员,而不是角色。影片也没有掩饰斯图尔特的声音(以那样的嗓音,大概也掩饰不了),但它与角色相互成全,效果令人发冷。

塞提第一次出场,是训斥两个儿子在战车比赛中鲁莽行事。他对继承人拉美西斯尤其严厉,说“一个薄弱的环节就能打断一个强大王朝的锁链”。当摩西请求父亲对拉美西斯宽容些,塞提表示理解,也埋下十足的反讽:“摩西,你永远不必背负我将传给拉美西斯的王冠那样的重担。”

这很斯图尔特:塞提严厉但讲理,和皮卡德舰长受人敬重的那部分特质相通。而当他作为失望的父亲时,那把令人肃然起敬的嗓音更有效——你愿意从这样的声音里听到“我对你很失望”吗?

随后摩西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真相。看到儿子陷入绝望,塞提温和,却也不否认自己曾以控制人口为由,下令屠杀了一整代希伯来婴儿。动画与斯图尔特的表演严丝合缝。塞提低语时,听起来是真心痛苦。即便他那句“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必须做出牺牲”在此显得空洞,他失焦的凝视也告诉我们:他或许确实感到自己所做之事的重量,并意识到自己因此被诅咒。

真正的重击在后面:他试图“安慰”摩西,说被投入尼罗河的婴儿“只是奴隶”。塞提爱自己的家人,同时又是种族灭绝的奴役者,这种割裂感强烈,却悲哀地可信。也正因如此,这是我们在片中最后一次见到他——他与摩西之间的纽带已经断裂。

《埃及王子》是史上动画最精美的电影之一,而它的出色不止于画面。叙事锋利而成熟,恰好走在一条细线上:对孩子足够简单,对成人足够复杂。摩西与拉美西斯被远大于自身的力量从挚爱兄弟变成敌人,看着令人痛苦。

《埃及王子》这个片名对出埃及记的故事而言并不常规——毕竟整个故事讲的是摩西为本族弃绝那种生活。但影片把摩西带领族人出走拍成了苦乐参半,因为他为此失去了所爱的兄弟。

影片的悲剧性有一部分在于,这种领悟只朝一个方向流动。摩西得知真相后,无法再看着被奴役的希伯来劳工而不想到自己的出身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反过来,塞提和拉美西斯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深爱的儿子、兄弟,本会成为那些奴隶中的又一个。这是对斯图尔特的一次绝佳使用:扭转我们对他父性存在的感受,并在底下垫上一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