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隽永律师事务所张敬辉律师发表非代理人恶意串通与代理人恶意串通的区别
核心结论:二者虽同属"恶意串通",但规范依据不同——非代理人恶意串通规定于《民法典》第154条(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章),解决的是行为效力问题;代理人恶意串通规定于第164条第2款(代理章),解决的是责任承担问题。前者导致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后者导致代理人与相对人对被代理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者在主体身份、受害对象、规范功能与法律后果上均存在系统性差异。
一、规范定位与法条依据
(一)非代理人恶意串通——《民法典》第154条
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本条位于《民法典》第一编第六章"民事法律行为"第三节"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是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瑕疵的一般性规定。其适用主体为"行为人"与"相对人",即任何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双方当事人,不以存在代理关系为前提。受害方为行为人与相对人之外的"他人",即民事法律行为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
(二)代理人恶意串通——《民法典》第164条第2款
代理人和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合法权益的,代理人和相对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本条位于《民法典》第一编第七章"代理"第一节"一般规定",是关于代理人职责违反的专门规定。其适用主体具有特定身份——一方必须是"代理人",另一方为代理关系中的"相对人"(即与代理人实施法律行为的第三人)。受害方为"被代理人",即代理关系中的本人。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13号)第23条进一步补充:
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以法人、非法人组织的名义订立合同,损害法人、非法人组织的合法权益,法人、非法人组织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法人、非法人组织请求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代理人与相对人对因此受到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构成要件的对比分析
(一)非代理人恶意串通的构成要件
1.主体要件:行为人与相对人均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双方之间不存在代理关系或类似的信义关系。任何民事主体均可成为本条规制的对象。
2.主观要件:双方均具有"恶意",即明知或应知其行为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仍故意为之。且双方存在意思联络("串通"),即就损害他人达成合意。
3.客观要件:双方实施了具体的民事法律行为(如订立合同、转让财产等),且该行为在客观上损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
4.意思表示状态:双方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双方确实希望发生其所表示的法律效果,只是该效果的实现以损害第三人为代价。这与第146条"通谋虚伪表示"中双方均无受其意思表示拘束的意思截然不同。
(二)代理人恶意串通的构成要件
1.主体要件:一方必须是代理人(包括委托代理人、法定代理人,以及参照适用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另一方为代理关系中的相对人。双方之间必须存在代理关系的前提。
2.主观要件:代理人与相对人均明知其行为会损害被代理人利益,仍故意串通。代理人违反了其对被代理人负有的忠实义务勤勉义务;相对人明知代理人在损害被代理人利益仍与其配合。
3.客观要件: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或虽超越权限但构成表见代理时)与相对人实施了法律行为,且该行为损害了被代理人的合法权益。典型情形包括: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抬高价格、低价转让被代理人财产、虚构交易等。
4.身份要素:这是与非代理人恶意串通最根本的区别——代理人基于代理关系对被代理人负有信义义务(fiduciary duty),其与相对人串通不仅是对第三人的损害,更是对自身法定职责的违反。
三、核心区别对比表
比较维度
非代理人恶意串通(第154条)
代理人恶意串通(第164条第2款)
规范位置
第六章 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
第七章 代理(一般规定)
主体身份
任何民事主体,双方无特殊身份关系
一方为代理人(含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另一方为相对人,存在代理关系
受害对象
行为人与相对人之外的第三人("他人")
代理关系中的被代理人(本人)
规范功能
评价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该行为是否产生法律上的拘束力
追究代理人违反信义义务的责任——代理人和相对人如何赔偿被代理人损失
法律后果
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自始、当然、确定无效)
代理人与相对人对被代理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代理人可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
义务基础
不涉及信义义务,仅为不得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一般义务
代理人违反了对被代理人的忠实义务勤勉义务
请求权人
受害的第三人可主张行为无效;当事人亦可主张
被代理人(本人)可主张连带赔偿;法人/非法人组织可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
与行为效力的关系
直接导致行为无效,是效力评价规范
本身不直接规定行为效力,但根据合同编通则解释第23条,被代理人可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
四、法律后果的深层差异
(一)非代理人恶意串通:行为无效的后果
根据第154条,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无效的法律后果依第157条处理:
·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
·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
·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在此情形下,行为无效是对世性的——任何人均可主张该行为无效,法院也可依职权主动审查。受害第三人可请求确认行为无效并要求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
(二)代理人恶意串通:连带责任的后果
根据第164条第2款,代理人和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其法律后果具有以下特点:
1.连带责任的性质:被代理人有权请求代理人或相对人中的任何一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第178条)。实际承担责任超过自己份额的一方,有权向另一方追偿。
2.与行为效力的关系:第164条本身并未直接规定代理行为无效。但根据合同编通则解释第23条,当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以法人名义订立合同时,法人可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这实质上否定了该合同对法人的拘束力。
3.双重救济:被代理人一方面可以主张不受该合同约束(不承担合同责任),另一方面可以请求代理人与相对人连带赔偿因此遭受的损失。
4.责任基础:代理人的责任基础是违反代理职责(违约/侵权竞合),相对人的责任基础是与代理人共同侵权。二者基于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
五、与通谋虚伪表示(第146条)的区分
在学习中还需注意,恶意串通与通谋虚伪表示(第146条)虽然都涉及双方"串通",但二者存在本质区别,不可混淆:
比较维度
恶意串通(第154条/第164条)
通谋虚伪表示(第146条)
意思表示
双方意思表示真实,确实希望发生其所表示的法律效果
双方意思表示不真实,均明知并非真意,一致同意作出虚假表示
目的
目的在于损害他人合法权益
目的在于掩盖真实行为(如阴阳合同),不以损害特定第三人为必要
法律后果
行为无效(第154条)或产生连带责任(第164条)
虚假表示行为无效;被隐藏行为按有关法律规定处理
典型情形
债务人为逃避执行与他人虚假买卖财产;代理人与相对人低价交易损害被代理人利益
为避税签订"阴阳合同";为规避限购签订虚假房屋买卖合同
六、二者的竞合关系与适用顺序
在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的情形中,可能同时触发第154条和第164条第2款的适用。此时需要注意二者的关系:
1.特别规定优先于一般规定:第164条第2款是代理制度中的特别规定,第154条是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一般规定。当恶意串通发生在代理关系中时,应优先适用第164条第2款追究连带责任。
2.行为效力的评价:第164条第2款本身不直接规定行为效力,但结合合同编通则解释第23条,被代理人可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若被代理人同时依据第154条主张行为无效,法院亦应支持——因为代理人与相对人的串通行为确实损害了被代理人(作为"他人")的合法权益。
3.请求权基础的选择:被代理人可以同时主张:(1)依据第154条请求确认代理行为无效;(2)依据第164条第2款请求代理人与相对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对被代理人的完整救济。
七、举证责任与司法认定
根据合同编通则解释第23条第2款,恶意串通的认定采用高度可能性标准:
1.法人、非法人组织(原告)需举证证明存在恶意串通的高度可能性
2.法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合同订立时是否显失公平、相关人员是否获取不正当利益、合同履行情况等;
3.达到高度可能性后,举证责任转移——法院可要求代理人/法定代表人和相对人就合同订立、履行过程作出陈述或提供证据;
4.其无正当理由拒绝陈述,或陈述不合理又不能提供证据的,法院可认定恶意串通成立。
这一举证规则同样适用于非代理人恶意串通的认定,体现了司法实践中对恶意串通这一主观状态证明难度的合理应对。
八、典型案例场景
(一)非代理人恶意串通的典型场景
逃避执行:债务人在败诉后,与亲友串通签订虚假买卖合同,将名下房产"转让"给亲友,导致债权人无法执行。
损害债权人:企业濒临破产时,控股股东与关联公司串通,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将核心资产转让给关联公司,掏空企业资产。
损害其他共有人:部分共有人与第三人串通,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低价转让并私分价款。
(二)代理人恶意串通的典型场景
委托买卖:甲委托乙代为出售房屋,乙与丙串通,将房屋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丙,丙事后给乙好处费。
法定代表人越权: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与李某串通,以公司名义与李某签订明显不公平的担保合同,使公司承担巨额担保责任,张某从中获利。
代理人吃回扣:采购代理人在采购过程中与供应商串通,抬高采购价格,供应商给予代理人回扣,损害被代理人(公司)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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